目标幸运S+

美漫粉/古龙迷/Priest吹/APH不毕业/盗笔推
男神吴邪/费渡/二代绿灯/616美队
女神贞德
挚爱APH新大陆家族
惯性挖坑,填坑艰难
不擅回复评论,但真的真的很感谢大家的喜欢
吃的CP随便逆无所谓,但洁癖严重,拆了会死
以下是本命级CP墙头:
欧美:盾铁(漫画)、超蝙、SD(SPN)、Halbarry
日漫:米英、带卡、法贞
国产:瓶邪、靖苏、双关

【北米亲情向 & 米英】永无止歇

※ 大修完毕,7k字重发

※ 灵感来自2017年10月美/国恐/袭事件以及十月三日加/拿/大当地报纸的头条

※ 米中心,时政向国设,北米亲情向 & 米英CP向



我知道,那枪声将永无止歇。 ※注


※※※※※※


“您不能——”

“我能。”阿尔弗雷德斜斜地倚着办公桌,手上把玩着一支纹着星条旗的别致原子笔,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笔,不过谁晓得呢,鉴于每种政府发售的限量款都会免费给他送来一份。

“可是——”

“没有可是亲爱的,”阿尔弗雷德放下笔,伸出修长的手指,意味深长地在自己唇上轻轻一点,他在怔愣住的助理面前嘲讽般哼笑着,“我不在、我很忙、我没事……你清楚我与那些家伙的亲疏远近,掂量着点回答,我一直都相信你的能力,所以处理这种事情,你完全不需要我本人也在场。”

“美.国先生!”快要晕眩过去的助理徒劳地做着最后的努力,“如果、如果是……”

“也没有如果,”阿尔弗雷德风风火火地迈开脚步,临出门前他扭过头,朝助理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是你的祖国,我说了算。”

门被狠狠地摔上了,渐渐开始习惯这份任性的助理苦着脸,认命地接起了下一个电话。


※※※※※※


年轻意识体的出走很是干脆利落,他将所有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都留在了办公室,用权限删去了他离开的影像,仅仅在兜里揣了只两天前新买的非智能手机,和一些零碎的纸钞和硬币,就施施然走上了人流拥挤的大街。这些并不能拖延太久他被找到的时间,但无妨,他没打算人间蒸发,只是暂时不想见到上司那张脸而已。

“阿尔弗雷德,你怎么想?”

往前追溯,所有的不愉快都是从这一句开始的。

彼时听到这个问题的阿尔弗雷德深深地皱起眉头,是了,每当上司想问点敏感的东西时,总会放柔语调,喊他的名字,仿佛只要这么做了,就会站在年龄的制高点上,怜悯地瞧他如同欣赏一只十九岁的小羔羊。

“我很难过。”于是阿尔弗雷德干巴巴地回答。

“我也同样,”上司摇了摇头,阿尔弗雷德知道他在焦躁,从发布会回来后他就一直如此,所以他完全不打算和自己兜圈子,“我需要的是更深层次的那些。”

阿尔弗雷德耸了耸肩:“您自己都说了这是毫无意义的悲剧,那我……那民众们怎么想对您来说有意义吗?您可以直接上社交网站,人类最喜欢把自己的心情发布在上面。而我可以肯定现在连Google都已经即时地改为黑色了,哈哈,赞美政治正确!”

阿尔弗雷德十分擅长用一句话把气氛弄僵,通常情况下他都是故意的,虽然并没多少人看透了这一点。明显不在知情人之列的上司可能把这理解为美.利.坚意识体又一个过火的玩笑,而他在准备发火之前再度可悲地意识到与本国国民意志的具现化发生冲突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毫无意义的。

“你有义务向我提供信息。”

“我没有,”阿尔弗雷德深深地看了上司一眼,咧着嘴笑了,“至少现在没有。嘿,想想看,作为合.众.国的一份子,您也是民意之一,说不准您哪次梦话也会在我脑内循环播放呢?我知道您究竟打算知道些什么,我清楚得很,问题是,等您知道了,您又会试图为它做什么呢?除了那些千篇一律的发言,除了口头安慰,除了敲打下那脑子有坑的步/枪协会,现在的您还能做到什么吗?拜托,从您沦落到要向我求助的地步,您就知道我会给您什么答案。”

结局是很彻底的不欢而散。


※※※※※※


找不到敏感词,全文走链接:

https://shimo.im/docs/dPwHfeFZllENo4vh/ 


TBC


注:我知道,那枪声将永无止歇。自己的翻译,原文:I felt the gunfire would never stop. 加/拿/大日报Toronto Star十月三日的头条标题,文章煽情地描述了这场9/1/1以来最大的恐/袭,还花了相当多的篇幅嘲讽了美/国的持/枪/令,并认为美/国只有废除掉它才能避免类似事情发生。


PS:

最近非常忙,翻着不知道该填哪个的一堆深坑,突然看到这篇,一拍手,就它了。几乎全篇重修了一遍,加了好几千字后似乎又把故事线拖长了_(:з」∠)_

争取一周内写完(


【北米亲情 & 米英】有弟如此(新修版第二章 蔚蓝之花)

※ 马修.威廉姆斯中心,国设史向正剧,人物设定遵循漫画原著

※ 北米亲情向 & 米英CP向

※ 与旧版相比除主要剧情外会有大幅度修改,旧版目录戳此

第一章



一旦确定了目标,马修所爆发出的行动力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颇为不可思议。

第一次与阿尔弗雷德相见时的结结巴巴与手足无措仿佛都还是昨天发生的事,现在的他却可以主动跑去窜门。至于理由……“我家有一片很大的花圃,那里有好多好多好看的花,我们一起去看!” ※ 当他甚至能毫不尴尬地将这些说出口,他的兄弟会不会同意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不过,阿尔弗雷德也并不是会老实待在某处等他去拜访的性子,每当马修在各种奇妙的地方找到他的时候,他总是忙得热火朝天。时而在帮渔民捕捞鳕鱼,然后熟练地用盐腌制它们;时而在森林里伐木,拖着砍下的木材将它们抛入河中,让其顺流而下,飘去能够加工的地方;最惊心动魄的一回,马修目睹到了他驯马的全过程。

那是一匹十分高大的年轻公马,小小的阿尔弗雷德在它光滑的脊背上,就像一片微不足道的树叶。还没等马修被这悬殊的体型差吓得惊呼,阿尔弗雷德就张狂地笑了,他扬起握在手中的套马索,迅疾地缠住了公马的颈项。公马打着受惊的响鼻,暴躁地四处踢踏腾跃,阿尔弗雷德全靠夹紧双腿将自己牢牢固定在马身上,用布条蒙住了马的双眼,在草原主人愤怒的嘶鸣声里灵活地将套马索一寸寸收紧。

马修看得目眩神迷,无关年龄,无关体型,无关加.拿.大亦或亚.美.利.加,那是一种纯粹力与力的角逐与征服,他的兄弟,已经强大到令他自行惭秽。

野性难驯的骏马根本无法逃避臣服的命运,它为脊背上的孩子低下了高傲的头颅。阿尔弗雷德跳下马来的时候甚至没怎么气喘,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新坐骑的皮毛,余光一瞥就看见了一脸呆滞的马修。

阿尔弗雷德露出了一个近乎懊恼的表情,牵着马走了过来,笑嘻嘻地道:“你怎么总是找得到我?”

“你又没特地藏起来。”马修小声回答。

“你一定是作弊了,我总有一天会找到证据的!”阿尔弗雷德不爽地哼了一声。

“我是听着那心跳呀!”

“什么心跳?”阿尔弗雷德茫然的眼神让马修意识到他可能真的不清楚这个,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大概因为我是哥哥吧,马修想,做弟弟的理所当然感应不到哥哥的诞生。

他很快揭过了这点,清了把嗓子,将提前准备了一路的兄弟谈心娓娓道来。

阿尔弗雷德在不展露敌意的时候是相当无害的,作为更能说会道的那个,如果他不喜欢一个话题,他可以毫无铺垫地来个转折,欣赏马修想回复想得满头是汗是他新进的乐趣。

“好了,”通常也是由阿尔弗雷德来终结对话,“我如果再不回去,大卫得等急了。”

那是马修第一次听到大卫的名字。

第二次的时候,这个人已经死了。



等待被莫名其妙屏蔽的完整文字版解屏前下文先用链接凑活一下:

https://shimo.im/docs/uesZWwYJK0ksezBy


TBC


PS:子北米太可爱了,不由自主加了很多戏。


【北米亲情 & 米英】有弟如此(新修版第一章 如此兄弟)

※ 马修.威廉姆斯中心,国设史向正剧,人物设定遵循漫画原著

※ 北米亲情向 & 米英CP向

※ 与旧版相比除主要剧情外会有大幅度修改,旧版目录戳此



如果说任何足以用伟大作为前缀的传记总需要存在一个所有苦难尚未来临、鲜活而充满希望的开头来衬托出其后岁月的漫长与艰辛,那么对于马修.威廉姆斯而言,他的开头一定是最晦暗无趣、绝不会有人愿意读下去的那一类。毕竟,向来代表着光明的“新生”一词之于他,根本不算什么值得回忆的过往。

他与恐惧相伴而生。

当他碰触大地,就如碰触自己的躯干,当他淌过河流,便似浸泡自己的血液,会直立行走的人类在他眼中与野外的一朵花、平原上的一匹马并无不同。他不需要进食或饮水,也不曾随时间流逝而生长。一个拥有完整意识和智力的新生命当然不会害怕自身的特殊性,他恐惧的是文明开化前笼罩着愚昧的野性,是身周无一外物可以倾诉的孤独。

若他有同族存在于世,那么他一定属于其中最不起眼最令人嗤之以鼻的那个。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探索未知,随遇而安的天性也让他不曾尝试过摆脱现状,恐惧根深蒂固侵占着他全部思维,无名的新生意识体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存活着,直到在冗长的死寂中听见心跳——并非真正的声音,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绵延不息跃动震颤着、令人动容的某种感知。

或许唯有生出第一个属于自己愿望的时候,生命才会被赋予意义。

人类婴幼儿未曾发育完全的大脑只能支撑进食、哭泣这样简单的字眼,马修并非人类,所以他等待了那么多年,才得以从一个与他相隔数万里的存在那里获取了能让愿望发芽的根基,他知道有道温暖而坚定的屏障会让他从此以后学会直面心中的恐惧。

——他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兄弟。

——而他终将与他相见。


第一章 如此兄弟


马修.威廉姆斯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从被欧.洲国家殖民,从获悉英.格.兰带走了他的兄弟,从无数与法.兰.西共进退的贸易和军事行动里挣扎着存活下来,不理解何为主动争取的他一直等待着有朝一日无常的命运会将一切都改变。

这天终于来临之际,他在僵持了整整七年的战场外瑟瑟发抖地注视着最终的结局。

英.国与法.国几乎两败俱伤,惨胜的英.国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看着他战战兢兢地走近。

这个在法.国先生口中已经被完全妖魔化的国家与马修想象得一点儿都不一样,他很瘦,遍体鳞伤、神色憔悴,仰头打量马修的时候,并没有所谓强大意识体应该具有的气势,他的神态足够平和,仅仅于面上微微带出些许善意的好奇。

“你就是这里的……?”英.国在对战场旁出现的孩子的身份有了准确的判断后,率先打破沉默,他抿起唇,语调中近乎捎上了几分羞赧的意味,“那从今天起,我……我就是你的家人了。”※

马修愣住了。他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熊,直到白熊吃疼地用爪子挠了他一下才勉强回过神来。

英.国仍在耐心等待他的回答,那双没有杂色的翠绿瞳仁凝视着他的时候,里头清晰地映出了一个明明无论对方说什么都没有权利拒绝、却仍在忐忑不安的小小身影。

不是在看我家,而是在看我本身,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心中汹涌而出的陌生情绪让马修几乎落下泪来。许多零碎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马修先是条件反射为早已在对方统治下的兄弟而高兴,又很快意识到被统治这个状态本身并不值得高兴。可那又如何呢?他的世界就是那么狭窄,他的人民和“高等人种”相比是那样弱小,连生存下来都已经竭尽全力。如果成为面前这个国家的“家人”,便能够得到几分实实在在的尊重的话……根本没有考虑到对方是在做戏的可能性,马修遵循内心一丝小小的冲动,走上前握住英.格.兰的手,献出了第一份微不足道的忠诚,未曾想他将会用今后全部的岁月去证实——他一生中做出的无数选择,这毋容置疑是最正确的那个。


全新的未来道路通常伴随着离别。马修.威廉姆斯并不喜欢离别,在他的印象里,许多东西在离别的加成下总会拥有远超出其本身层次的重量,譬如感情。

不,这并非暗示他对法.国全无好感。事实上,马修是十分尊敬——或者说敬畏——法.兰.西先生的。法.国之于他而言,是相处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同类,是他对“强大”一词全部的想象和认知。因此即便这个国家如今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支配权,马修也坚持必须使用他所掌握的最严肃的礼仪去向他正式告别。

“感谢您这么多年的照顾。”语言、经济模式、甚至是发梢微微的蜷曲,他的一切都烙刻着这个国家的影子。如同严格的父亲,如同冷峻的兄长,哪怕身处法.国封建主义制度的统治下的生活实在称不上有多舒适,对于将他栽培抚养的对象,他也无法不满怀感激。

金色长发的男人脸上还残留着和英.国打架留下的伤痕,他怔了怔,随后爽朗地笑着揉了把他的脑袋:“再见马修,祝你好运。”

这个男人许多年来只唤过他“新.法.兰.西”,却在离别之际用人类名字称呼了他。

那是法.国终于从败北的懊恼中走出的信号,还是一个独属于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祝福?

无人能告知马修正确答案,而就连他自己,很快也无暇再思考这个了。


他未曾谋面的兄弟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瞪着他——认真的?在他们拥有相近身高的情况下他竟然做到了居高临下——那张与他极其相似的面容之上,刻画着某种足以让马修满腔热情和喜悦寸寸冻结的敌意。

“他是加.拿.大,新大陆的另一个意识体,”英.国柔声介绍,并没有察觉到两个孩子间的暗潮汹涌,“这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吧?那从今天起,可要好好相处喔。”

他的兄弟点点头,在英.国“难得你这么听话”的欣慰目光里,嘴角几不可察地掀起了一个挑衅意味浓重的弧度。

马修没有料到过这个,他当然不会料到这个。他幻想过无数种与他的兄弟见面的场景,每一种都充满了阳光与彩虹,兴许还要点缀些飘扬在空气中的鲜花。他像只胆怯地将自己埋藏在土壤中的虫豸,等待着振翅重见天日,现实却只送了他无情浇下的雷暴雨。

英.国没有停留多久便匆匆离去了,一场惨烈的战争刚结束,无论胜负,后续的处理绝不是待在此地哄哄小孩子就能完成的。还未添上多少人气的宅子转眼就只剩下相顾无言的两兄弟。

说点什么,快主动说点什么,那一直陪伴着他经久不息的心跳声终于和面前之人相重叠,马修却再无法从中感知到任何温暖。他脸色惨白,脊背上淌着冷汗,无意识地陷入了恐慌状态。

一声嗤笑破开了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气氛。他那个只消一眼就能看出除长相外跟自己毫无相像之处的兄弟嘲讽地开口道:“干嘛这副样子?有英.国担着,我又不可能对你做什么。”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近,玩味地伸出手指戳他的额头:“我知道你,加.拿.大。”

“啊……其实我也……”马修被戳得回过神,总算挣脱了几分不自在,重拾了说话的能力,可还未来得及多讲几个字,就被无情地打断了。

小亚美利加歪着脑袋沉思了会儿,遂十分认真地问道:“你为何要出现?”


——他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兄弟。

——在他们终于相见的那一天,他问他:你为何要出现?


那之后的短暂光阴对马修来说就像是噩梦。性格、思想、行为习惯,他们几乎在每一项都有着强烈的冲突,以至于马修根本无法找到任何能跟阿尔弗雷德正常交谈下去的话题。而除了礼节性地交换人类名字,阿尔弗雷德也完全没有遵循英.国的指示与他好好相处的意思。曾经的马修有多期盼与他的兄弟相见,如今的他就有多失望——不是对他的兄弟,而是对自己的失望——究竟自己是有多糟糕,才会被一直喜爱着的兄弟这般不待见呢?

他抱着这种深刻的自我怀疑盼到了英.国的再次来访,十分巧合的,那为他带来了他一直渴求的答案。

马修和阿尔弗雷德并不住在一起,他们自身的领土太过广阔,光一个边境线,便不是人力能够频繁穿越来往的,哪怕他们不是人也不行。奇妙的是,在英.国抵达加.拿.大的当天,阿尔弗雷德便如同未卜先知般先一步敲响了他家的门,作为唯一的见证者,目睹了英.国对加.拿.大“判决”的全程。

那实在不算一个判决,而是足以称得上优渥的福利。英.国完全兑现了他的诺言,为殖民地披上“家人”的外衣后,给予的竟也完全是家人才能拥有的待遇。

马修欣喜若狂地接受了一系列说明和安排,脑中盘算着接下来一段日子的行程,他需要亲自动身尽快通知自己分居各地的人民这一好消息。还未等他思考完毕,一束存在感鲜明的冰冷目光就从边上旁观的阿尔弗雷德那儿投来。

他瞬间的怔愣被英.国发现了,可当英.国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的敌意却已经收敛得无影无踪,他的兄弟扬起一张看似天真的笑脸,毫无预兆地开始缠着英.国讲述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英.国耐心地倾听着,时而点评几句,便能换来小小孩童努力踮起脚尖亲吻脸颊的奖励。他们旁若无人地互动,倒是有意无意将一旁马修的存在忽略了。

对此马修并不感到嫉妒,也没打算和他的兄弟争夺英.国的注意力,他一早就把自己放在了最低的位置,所以无论面对什么情境都能保持心平气和。英.国偏爱他收养的第一个孩子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情,比起这个,加.拿.大得到的优待才是意外之喜。

等等……?马修忽然想通了阿尔弗雷德会如此刻意地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不只是因为想念英.国而要抓紧每个见面的机会,而是前来旁敲侧击他的家不会被加.拿.大这片新加入的殖民地影响到。

据马修所知,在他仍跟随着法.国的那段日子里,英.国作为引路人,给予阿尔弗雷德的,是一个殖民地可拥有的最好待遇。他不曾要求阿尔弗雷德交付税收,不曾在他的家里驻军,甚至对他的内部事务干涉度为零。在这样一个宗主国的照拂下,他兄弟的家各方面都飞速地发展着,阿尔弗雷德那飞扬跳脱的自信便由此而来,他在一片坦途上摸索,不曾受挫、不曾遭遇巨大的难题……直到他这个莫名其妙的兄弟出现。

——因为我来了,所以你担心你拥有的一切会就此结束吗?

这便是“你为何要出现”的含义。

马修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是英.国和他的兄弟如此和睦融融的现在,他也无法断定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他是那样喜欢阿尔弗雷德,正如哥哥喜欢弟弟那样天经地义。而阿尔弗雷德之所以敌视他,却是因为加.拿.大。

那么,如果他不是加.拿.大,只是马修呢?

他的兄弟根本没必要想太多,在马修看来,政治也好,经济也好,目前与他们这样年轻的殖民地意识体其实并无多大干系,他们不是国家,甚至不存在一个拥有统治地位的“上司”或者政权。只要时间足够,宗主国会负责解决一切难题,会给出双方都能接受的最佳方案,如果什么都需要意识体本人来操心,他们就不会仍然还维持着孩童的体型了。

被真心实意讨厌了那么久之后,他终于初步摸索到了能和他的兄弟缓和关系的方法。马修注视着仍沉浸在二人世界中的英.国和阿尔弗雷德,情不自禁地笑了。



TBC



注释:

所有标记※的台词均出自原著漫画。


PS:

这是本人最喜欢的一篇故事,尝试着将它重写一遍,目标是修改到完美状态并坚持到完结。

为人物关系添加了更多复杂的冲突与现实元素。

不会再有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的纠结时间线了,我发誓。


【米英】痊愈(中)

※ 国设,英中心,关于七月病的零碎思考。

※ 又在不可抗力下变成了中,前文戳(上)


第一份请柬出现在独立战争结束后大约十年。英.国能记得如此清楚,全因那段时日非常敏感。

法.兰.西的宣战书毫无眼色地趁他泡好红茶闭目养神、决定给自己放个七月假之际嚣张地砸中了他的脑袋。从死敌城市上空飘来的血腥味让意识到美.国十有八九会帮着法.国打过来的英.国一阵眩晕。

谁在乎那个半成品国家微不足道的援手呢?英.格.兰轻描淡写地想。

行啊,那这回可要记得顺手补他一枪!大病缠身的亚瑟.柯克兰嘲讽地哼了声。

杯中的红茶还冒着烟,英.国的双手却如尸体般冰冷。直到一只颇为眼熟的白头海雕从敞开的窗飞进他的屋子,扇着翅膀撇下一张装着请柬的信封。内容满是英.国用得最娴熟的那种腔调,半句属于本人的风格都没有,只在信件底部印了面小小的星条旗,在这个节点,以私人名义发出的生日邀请相对于信件本身而言,根本不重要。

英.格.兰忍不住笑:你瞧,美.利.坚才舍不得那四分之三握在我这端的贸易线,为此他竟然背叛了法.国!*1

亚瑟.柯克兰的血莫名其妙吐得更凶了:他花了十年才修复了一小部分美.英关系,怎么舍得为法.国自家的革/命战争把它弄坏了?

——这两个说法有区别吗?

——你希望它们有区别吗?

于是英.国沉默了。

十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该如何哭泣。


如果说将第一封请柬仔细存放起来是个可笑的错误,那紧随其后的每一封都得以完整留存便是连英.国本人也无法对此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管他呢,我是英.格.兰,我想做什么根本不需要解释。最初那些个请柬的官腔一度看得英.国眼睛疼,似乎是料定了他的拒绝,或是干脆根本不会拆开,内容写得十分之敷衍,后来两国关系的忽冷忽热似乎终于让顽固不化的美.利.坚意识到了以他们每每见面的紧张气氛还不如不见面,于是这份每年例行公事的请柬便不知不觉衍变成了某种情绪发泄口。

英.国被迫在接收年复一年毫无差别的邀请之时,还得读完一段段或无聊透顶或含沙射影的前置词,偶尔再目睹一些随信附赠的奇怪物品。

“经历内部的武装叛乱可能是一个国家的必经之路,所幸这根本难不倒像我这样的英雄。”(这究竟只是毫无意义的自夸,还是意在影射什么?)

“你瘦得让我怀疑英.格.兰政府破产了,所以说,常年吃那种黑乎乎的玩意儿对健康并没有丝毫正面作用。要知道谈判桌上连总统先生都悄悄朝我提出了这点,显然对前母国的形象抱有疑惑,为此我严厉地斥责了他,毕竟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无论父母是什么形象,子女都不该对此有丝毫质疑。”(……噢宝贝儿,你可真贴心。)

“我觉得法.国想杀了我,如果不是我跑得快,他已经掐住我脖子了!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你们这些活久了的老家伙总是无缘无故就这么暴躁的吗?”(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你这脑袋空空的笨蛋!)

“我理想的中立,是你们随便打,我则安安静静做我的生意,可令人惊讶的是,竟然没有任何人是这般理解这个词汇的。”(你可算察觉到了,真不容易。)

“想念你花园中的薰衣草,此刻它们一定已经盛开了吧?”

英.国沉默地合上又一封请柬,随着请柬内容愈来愈私密,涉及的话题愈来愈宽泛而无厘头,他也就愈发搞不明白那个美.利.坚小子在想什么。

套交情?一年一次的频率未免太过低效。

向强国的示好?得了吧,以他那傲慢到不自量力的性子,能派公使来缓和关系已经是极限了。

年轻人压力过大之时惯有的诉苦或寻求理解?自己可根本没有回复过任何一封。

他是阿尔弗雷德,亚瑟.柯克兰说,阿尔弗雷德跟亚瑟说话不需要理由。

快闭嘴吧,阿尔弗雷德早就死了。英.格.兰气急败坏。

我也不想每逢七月就这么难过,亚瑟躺在床上叹息,那全是你的错。

——那全是你的错。

“不去,”于是英.国神情恍惚地对着请柬用上了最侮辱人的语调,“我会得这该死的病,全是你的错。”


第二封令英.国印象深刻的请柬,是由加.拿.大亲自送来的。

彼时那个一向存在感不高的北.美青年顶着一张与他兄弟十分相似的脸,神情自然地伸出手。

而英.国难以置信地瞪着加.拿.大身上还未褪下的戎装、手臂上显眼的仍然溃烂着的烧伤、和多日未曾休息因而写满疲倦的双眼,几乎失去了言语能力。

“这是他托我转交的,我想他或许害怕这段时日他的鸟会被谁一枪射下来,才更换了个保险点的方式。”加.拿.大抿着唇微笑,仿佛他刚说了个有趣的笑话。

英.国却完全笑不出来,他颤声道:“他刚放火烧了你的城市!*2”

“是的,”加.拿.大说,“我正计划着要向美.国复仇呢。”

“然后你为他送了请柬。”

“我为阿尔弗雷德送了请柬,”加.拿.大更正,他的眉目难得严肃而认真,“英.国先生,身为加.拿.大,我绝不会原谅美.利.坚的所作所为,但马修……并不介意为他的兄弟送一封信。”

这个安静又沉默、连国家都不是的孩子,却轻描淡写做到了连千年大国都无法释怀的事情。

愚蠢透顶!英.格.兰说不清他此时的感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哽住了他的咽喉。

他打开请柬。

“我希望他没有哭鼻子。”

“今年仍然期待你的到来。”

——不就是字母表背得比我快些,真不知道这一回他觉得能赢我的信心来自哪里。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小小的阿尔弗雷德不屑地撇了撇嘴:“我怕他还没比就哭鼻子。”

“他比你想得可坚强多了。”顶着加.拿.大疑惑的目光,亚瑟偏过头,掩饰着蓦然红了的眼眶。

还带着欧.洲战场硝烟味的大.英.帝国三十年来第一次提笔回复。

“先打赢我,再考虑。”


TBC


※1 指法.国革/命中美.国宣布中立。

※2 指1812年第二次美.英战争,美.军一把火烧了多.伦.多。


【米英】痊愈(上)

※ 赶在尾巴尖发的米诞

※ 国设,英中心,关于七月病的零碎思考。


“哈,横跨七大洲五大洋的日不落,你拥有着那么多的殖民地,怎么偏偏一个美.国的离开,就把你变成了这副德性?”

英.国已经记不太清这句话是谁说的了,毕竟受到嘲讽(以及嘲讽他人)于他而言再平常不过。或许历史悠久又实力不弱的国家意识体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可理喻的傲慢,输并不可怕,但若连口头上的气势都逊人一筹,那才叫真正的难看。故而每当英.国与那些个讨厌的家伙撕破脸放下身份对骂时,从嘴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并唾沫星子在内,都衬托得那句话格外诚恳,细想来甚至还带着几分近乎善意的惋惜,然而——

我的什么德性?英.格.兰的意识体不屑地撇了撇嘴,他习以为常地吐出一口血,用随身携带的纸巾抹了抹嘴角,然后抬头打量墙上已经被他撕到只剩下五个月的年历,微微有些期待明天太阳升起后时间便能“正常”地从八开始流动。

说实话,这个愿望挺天真的,而他已经这样期待了太多年,早已明白与其指望七月被整个从年份中删除,还不如指望那年他没循着从同类那儿得来的消息在新大陆寻找,于茫茫的草原之间握住那孩子的手。好笑的是,无论他怎么追溯往昔,有意无意地把这沉疴痼疾归罪于那不知起于野心还是善心的初遇,在收养孩子这点上,他还是不愿生出任何后悔的情绪。

为什么要后悔呢?他爱着那从蛮荒之中自己成长起来、有着蓝色眼睛的小生命,他爱着他的养子、他的弟弟,他爱着那片名为亚美利加的新大陆,他只是不爱美.国而已。


温和的北.美青年时常用一种纯粹无垢的目光望着他,这种发自内心的尊敬有时让英.国倍感欣慰,有时对他而言却是种说不出的压力,尤其是当年自己像个废物般一病不起,印.度那神神叨叨的小子还坚信加.拿.大无微不至的照顾能从心理上带给他安慰的时候。好吧,并不是说他没领情,这么听话好脾气还自带治愈人心效果的孩子他这辈子也就养过这么一个。然而即使他没有变得无法无天,稍稍被管得宽松点就开始不知满足,被几本破书荼毒完就生出了野心,扯把旗子便轰轰烈烈把一群老家伙都折腾起来陪他一起搞革命,他骨子里还是有些与他那长着一张脸的兄弟异曲同工之处的,比如某些脑洞清奇的奇思妙想。理平蜷曲的发梢、把刘海隆起、再将美.利.坚的神态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地出现在他面前,试图“以毒攻毒”安慰他。傻了吗?真亏你想得出来!英.国第一反应是哭笑不得,可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吐槽,有股腥气便径直从心肺的位置涌入喉部,他捂着嘴角渗出的血丝,骤然间头疼得几乎要炸裂开,连带着眼前的画面全糊成了一片。加.拿.大惊慌失措地扯掉他太过成功的伪装,呼喊着“英.国先生”冲了过来,而英.格.兰躺在地上——天旋地转的销魂感觉让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以什么姿势栽倒的——深切地认知到自己完了。

他得了病,一种连像他这样的异种都没听说过的、史无前例的病症。


为什么意识体会生病?

这根本是个伪命题。

生病对所有的意识体来说都是家常便饭。活得越久,便越不在意那些小小的不适。天灾疼一下,人祸疼一下,打一次仗全身骨头都散架一次,连政党来场意见不合的争吵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倒霉催的。他们的身上篆刻着时间无形的伤痕,史书便是他们的厚厚的病历单。在英.国算不上古老但绝对漫长的历史中,他不止一次被侵占领土,或者失去领土,那种痛感很熟悉。但绝不是像这一样……仅仅在特定的时间,对着特定的人特定的事物,才会从生理方面产生的反应。

“你的心灵是有多脆弱呀,小少爷?”法.兰.西那傻逼愈发猖狂,连着好些年一到时间就来找他,抓着这一处不放,死命调侃,并毫不掩饰地以此为乐。

和傻逼一般见识实在是浪费时间,英.格.兰罕见地没和法.国打起来,也放弃了幼稚的语言攻击,而是扬起一抹高高在上的刻薄笑容——弧度要弯到几分很有讲究,就是存在那么一个角度能浅显易懂地表达出他深切鄙视其智商的意味——以掩饰自己数天睡不着觉、又毫无食欲的凄惨身体状态。

只要别在七月初见到美.国,就没人能质疑大.英.帝.国尚存的权威。


可要想不见到美.国太难了。

他无处不在。

年幼的孩童在泰晤士河岸边兴奋地蹦跳,被石头狠狠绊了一跤,没有人上前扶起他,最终他自己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

“英.国!”他委屈地喊着,直到英.国蹲下身子,轻柔地为他抹去额上的血痕。

大一点的男孩在北.美大草原牵着骏马,邀请自海的另一头而来的兄长与他一同狩猎。

“英.吉.利.斯!”他递给英.国游牧民族编织的花圈,笑得天真无邪。

少年晒黑了肌肤,指尖生出了茧,他披着不太合身的戎装,自繁荣兴旺的土地赶到弗.罗.里.达。

“亚瑟!”他想要与英.国并肩,于是刀锋染上了红艳艳的血。

少年终于长大的时候,便从波.士.顿的码头,走向了萨.拉.托.加的森林,最后于战火中聆听到了约.克.镇的乐声。青年举起枪,大雨覆盖了他的眼神。

“英.国。”他并没有开枪,命运的子弹却笔直地扎入了英.国的心脏。

仿佛正是从那一天起,那颗子弹便永远留在了七月的光阴里,无论英.格.兰睁眼闭眼,无论身处何地,他都被它紧紧地摁住呼吸,哪怕他佯作不在乎,“美.利.坚”也无处不在。

他在地图之上,在贸易的数字里,在不被欧.洲列强关注的角落挣扎着制宪,作为新生国家苟延残喘,他被加.拿.大在闲谈时有意无意地提起,他和自己的敌人们相谈甚欢,他在他每一个曾驻足过的地方隔着时间遥望他。

英.国醉意朦胧地揉了揉眼,咽下喉间泛起的腥甜。

如果他只是无所不能的英.格.兰,那么当然不会得这种娘们兮兮的七月病。

谁让胆小鬼亚瑟.柯克兰一直在等待他唯一的良方。

而为了不让他痊愈,阿尔弗雷德已经自杀了。


桌面上躺着封颜色张扬的熟悉请柬。

该死的美.利.坚小鬼,他疯狂又愚蠢,以为全世界都该为他的生日欢呼。

“不去。”英.国第不知道多少次对着信封斩钉截铁地回绝,假装这道口信已经随风跨越了大西洋,传进了那个被他咒骂至今的国家耳里。


TBC


还没写完,先发着过几天补(。


【米英】青出于蓝 [哨向](二)

※ 第一章有部分修改,戳这儿:(一)

※ 特工AU + 哨兵向导设定(注意:双哨兵!)



阿尔弗雷德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蓝天白云,他躺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之上,泥土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柔软的草叶被微风吹拂着,挠得他脸颊止不住瘙痒。

这番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致带给阿尔弗雷德的却并非什么美好轻松的印象。

他坐起身,肌肉紧绷着,用力地握了握拳,触感与以往别无二致,真实得找不出丝毫异样。

但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正身处自己的精神图景——更正——被人伪造出的精神图景之中。

精神图景显示的是什么完全取决于一个人的内心,而就算打死阿尔弗雷德,他都不会相信自己的内心会如此空虚。就算不来几打电玩游戏、刀械枪支,也要是处崇山峻岭之类颇具挑战性的绝地,再不济也得安个可以无限供应汉堡的机器,那样就算有朝一日他感官崩溃陷入了神游,至少不会精神意义上地把自己饿死。

阿尔弗雷德垂头脑洞了一会儿,便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干净,不含丝毫阴霾,每一个弧度和线条都恰到好处,是完全容不下虚伪的真实。

他当然是真的想要笑了,笑自己用了十多年,却没能成功走出这个地方。天性不喜受束缚的阿尔弗雷德几乎要为此发疯。但他没疯,每一次来到这里,他都比以往更谨慎更冷静,抚养他长大的人教会了他生存,以及除了死亡,没有任何事物称得上是绝境。他相信只要他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知道是谁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覆盖了他的精神图景,让他空有S级的潜质,却连哪怕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那一定是个极其强大的向导,若非如此,没有人类的精神力能够完美暗示一个成长完善的哨兵。


阿尔弗雷德听见了鸟鸣。

在这个空荡荡的精神监狱里,他可以百分百地放开自己的五感而不用担心陷入神游,屏障束缚了他的同时也从另一种意义上保护了他。

那鸟鸣来自于这个硕大空间除他以外唯一的活物,一只色泽艳丽的知更鸟。

阿尔弗雷德伸出手,心情愉悦地看着小鸟落在他的手指之上,翠绿色的瞳仁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噢托尼,你还是这么漂亮。”阿尔弗雷德语气轻快地开口道。

知更鸟狠狠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怎么又来?你究竟是不喜欢我给你起的名字,还是不喜欢我说你漂亮啊?”他大声叫屈,引得知更鸟很是干脆地又补了几口。

阿尔弗雷德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他一度怀疑过这小鸟是他的精神向导,但没花多久他就打消了这个想法。首先,教科书上说过精神向导是一个哨兵或向导半身一样的存在,能互相感知到对方的状态和情绪,可别说感知那些虚的,他就算探出全部的精神触梢,也无法感知到这只坏脾气鸟的存在,哪怕它就在他跟前嚣张地飞来飞去,更别说在现实里和它沟通让它化出实体了。然后,最重要的原因,和精神图景不对劲的理由一样,像他这样高大威猛的英雄式人物,精神向导怎么可能——是看上去这样可爱无害的生物?也不需要如那些大型猫科动物般帅气,但怎么也得来个更加凶猛的玩意儿不是吗?

阿尔弗雷德对自己这番奇葩的论点可以说是相当自信,故而在没摸清楚其确切来历之前,权当知更鸟是自己养的虚拟宠物,说实话比手游可炫酷多了,还有即时互动功能。


知更鸟突然朝他急促地鸣叫的时候,阿尔弗雷德便意识到自己快醒了。与一般的哨兵不同,只有睡眠才能让他进入精神图景,估计这是由于他从没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精神图景的缘故。

吵醒他的是响个不停的手机铃,阿尔弗雷德睡眼朦胧地划开屏幕,映入眼帘的是弗朗西斯的大名。他不爽啧了一声,相当不情愿地接通了来电。

“小阿尔,不在忙吧?”对面的声音带着一丝假惺惺的讨好。阿尔弗雷德脑中警报一个劲儿地闹着,直觉在教唆他赶快挂断然后睡个回笼觉。

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弗朗西斯难得开门见山:“这次的事情真的只能麻烦你了,如果你做得好,除了组织的例行奖励,哥哥免费给你做三个月的精神疏导如何?”

这个条件不得不说……还挺有诱惑力。阿尔弗雷德虽然对自己的实力一直有一种迷之自信,但仍不能打包票单兵作战干得过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这位组织最强的向导。他随手丟一个攻击性的暗示,估计就能让一批低级哨兵直接精神崩溃。这样高级的向导出手做的精神疏导和精神屏障,自然拥有最高标准的稳定。更何况阿尔弗雷德情况还要更特殊一些,对他来说,稍微低级一些的向导根本就无法安抚他那一团乱麻的精神触梢。

“为什么要出动我?”诱惑归诱惑,阿尔弗雷德也不傻,他挺直背脊,犀利地点出这个问题。一个太过年轻、能力不稳定还没有精神向导的哨兵,哪怕等级够高,也并不值得这样的优待。

“因为你的目标是亚瑟.柯克兰。”

阿尔弗雷德总是维持着从容的表情陡然一变,只余下难以掩饰的震惊。


作为一个正值妙龄的姑娘,艾格莎拥有显赫的身世,足够挥霍的钱财,和完全称得上优秀的向导能力。难能可贵的是她还没有天之骄女一贯的目中无人,相反,她十分喜欢体验平民的生活,经常趁保镖不备偷溜出去走街串巷地见识各种新鲜事物。不是没有遇见过心怀不轨的人,但鉴于普通人类根本无法抵御向导的暗示,她从没有碰到过真正意义上的危险。

认识阿尔弗雷德是个纯粹的意外。

那一天夜里,她走过一条小巷时感受到了一股庞大到可怕的精神域。艾格莎并非天生就是个向导,而是后天觉醒。按照法律规定,所有已觉醒的哨兵向导都要被送入塔中做身份登记,且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专业培训才能重返社会。艾格莎却并没有登记过,她隐瞒得很好,甚至连她的父母都不知道女儿其实是个向导,这便导致了她对许多向导的知识都一知半解,能力使用也全凭自我摸索。

那股精神域直接把艾格莎弄懵了,她无法想象怎样的人才会拥有如此压迫性——但又杂乱无章的精神。本能让她迅速化出精神触梢,试探着靠近安抚那个似乎已经濒临五感崩溃的哨兵。

她被拒绝了。

一个哨兵的精神域,却完全隔绝了外来向导的刺入。这在艾格莎看来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她冲进巷子,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正蜷缩在地上打滚、和她年纪差不多的金发少年。

那一天她到最后都没能成功抚慰到少年的精神,但少年竟然自己扛了过去,没死也没陷入神游,而是正常地、没有伴随任何诸如失忆之类的狗血副作用地苏醒了过来。

他有着一副爽朗又好相处的性子,自我介绍说他叫阿尔弗雷德.F.琼斯。

是个……黑暗哨兵。



TBC


这篇文大概会边写边改,不然一定会出现无数BUG的(。


【米英】青出于蓝 [哨向](一)

※ 明明想填坑的结果不知道为啥在写这个

※ 特工AU + 哨兵向导设定(注意:双哨兵!)



“我操你,阿尔弗雷德。”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亚瑟再无法抑制住心头那股澎湃而出的愠怒。高精度瞄准镜角度有限,只够窥见那个金发年轻人的一部分侧脸,可他那握紧手机、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抬手将它贴向耳边的动作却被捕捉得一清二楚,而这足以让亚瑟冷笑出声。

“抱歉,是我妈。”年轻人刻意压低的话音尚未透过电磁传来,就被相距甚远的亚瑟尽收于耳。亚瑟将瞄准镜拨偏了几分,果不其然,镜头里一个姿容妍丽、身着时下最流行装束的姑娘正坐在年轻人的对面,听到这个解释笑着扬手示意他自便。

手指忍不住往保险栓的位置探了探,亚瑟凉凉地开口:“你死定了。”

年轻人的反应是极为夸张地倒抽了一口气:“妈,又怎么了?啊……就为这个?怎么非要打个电话,你明明可以发信息的!真是,我还在和朋友吃饭呢!”这一长串起承转合惟妙惟肖,若非电话就是亚瑟本人拨出去的,光听语气他估计也要以为和他通话的不过是个天底下随处可见的叛逆期少年。

演技真他妈精湛,可惜亚瑟并没有配合表演的兴趣,他火气未消,阴沉着脸斥道:“妈你个头!你有种——就别来见我,否则我会让你知道后悔怎么写!”边骂边难掩焦躁地轻扣边上的栏杆,锈迹斑斑的金属旋即发出了些许微不可闻的声响。身处至少两英里之外的年轻人倏然一震,他如同听到了什么,四下环顾了会儿,便相当准确地选择于某个方位抬首,恰恰与高处愤怒的持枪者对上视线。

亚瑟猝不及防地怔住了,然而不过短暂的一瞬间,年轻人就已经偏过头,神态动作一切如常,仿佛刚才位置暴露只是个他情绪起伏之下产生的幻觉。

“会早回的!放一百个心,我都已经这么大了,还能出什么事?”

那便是所谓……近S级别的五感?回忆着方才一刹那精神图景的震颤,亚瑟几乎流出冷汗来,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还在进行着,他却已经没心思关注那人说了什么。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缓缓闭上双眼再张开时,眼前的世界已经大为不同。

这一回,无需狙击枪的瞄准镜,亚瑟亦能清楚地看见年轻人的脸。

相较几年前,他的头发似乎长了许多,五官也脱去了稚嫩的棱角,俊美中透着股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一副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掩住了他蓝色的瞳仁,乍一瞥竟有几分可笑的书卷味道。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都已经这么大了。

“阿尔弗雷德,”亚瑟有些怔忪,他拧着眉梢出神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调中的锐意尽数散去,“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我知道的,”电话那头的年轻人用这样一句终结了他的整套戏剧表演,“我知道的,再见。”

阿尔弗雷德既然在,那他便没有继续待在此处的理由了。亚瑟将枪支拆成零件依次装入琴盒,边动作边分出了少许注意力给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存在。只见那人一收好手机,便朝身旁的姑娘弯下腰双手合十,做了个滑稽的抱歉动作。女孩明显被逗乐了,她谅解地拍了拍阿尔弗雷德的肩膀,然后凑过去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亚瑟观察着他们的互动,好半晌才摇了摇头,嗤笑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


拉开沉重的行李箱,入目便是一个占据了大半空间的鸟笼子。

鸟笼的作用自然是用来关鸟,笼里也确实有只活生生的鸟。那鸟重新见到光明,很是兴奋地吱嘎乱叫了几声。作为一只雕类,它有着雪白的头部和尾羽,哪怕翅膀收拢着,也能看出它拥有十分广阔的翼展,轻易就能让人联想到其翱翔于天际的神气身姿。它很明显并不属于法律社会所允许饲养的宠物类型,即便是被困于笼中,主人也不见得对它有多上心,把鸟笼随便往桌上一扔,便不管了。

这个安全屋连空气都透着股霉味,亚瑟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就有种作呕的反胃感。他想着等这次任务完成,他一定会拿把枪冲进总部顶在那法国佬的额头上,让他明白不注重特派专员身心健康的下场。

白头鹰作为狭小空间里唯二的活物,叫了一阵后见没人搭理它便沉默了,它有双奇异的蓝色眼睛,此刻正用一种几乎称得上专注的目光凝视着亚瑟。

亚瑟愣是被一只鸟看得全身发冷,他趴在床上,拽过个枕头蒙住头,只想把该死的任务该死的鸟还有该死的阿尔弗雷德统统抛在脑后,沉沉地睡上一场。

可惜今天他注定实现不了这个简单愿望了。被随手抛远了躺在地上的手机欢快地叫了起来,好一会儿都不见停,显然对面的人不打通绝不罢休。

“给你一分钟,告诉我你想怎么死。”亚瑟开口时的声音像从恐怖片直接拷贝过来的,把对面的人吓得一哆嗦,险些维持不住一贯油腔滑调的语气:“怎么了小少爷,哥哥我记得这些天都没招惹过你吧?”

“阿尔弗雷德是怎么回事?”亚瑟懒得和人瞎扯谈,直接开门见山道。

“啊?你说那小子?当然是好好地待在总……部……嘛……?我靠!人什么时候不见的!”对面还没说上几个字就变了调,几乎尖叫了起来。

“我就知道,”亚瑟冷笑,“弗朗西斯,你倒是回忆一下,让你看的人,有几次你真的看住了?”

“我他妈本来就不是帮你看孩子的保姆!”

“那也不是我盯了目标整整三天,她唯一的异常举动是出去约会,结果约的人他妈金发蓝眼睛长着张帅脸的理由!”

对面登时沉默了,好半晌才颤颤巍巍地道:“亚瑟,你或许可以换个角度考虑问题,比如……小阿尔恋爱了?毕竟你那目标可是个实打实的向导不是嘛?”

“哈,你以为他是你?”

“我觉得,你可真要改改你那复古式大家长的思维了,现在是自由恋爱的时代,”弗朗西斯咳嗽了一声,“你不能孩子一谈恋爱就抓狂。”

“我再重复一遍,阿尔弗雷德没有和目标谈恋爱!”亚瑟几乎捏碎手机,他瞥了眼桌上的鸟,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他和某个向导建立过任何连接,哪怕是临时的,我也会第一时间知道。”

“因为你囚禁了他的精神向导?”

房间里刹那间陷入了死寂。弗朗西斯立刻意识到自己刚脱口而出了个不该提的东西,他有些不自然地话音一转:“如果不是恋爱,那么我只能提供一个可能性了:他接受了组织发布的任务。”

“他还是个孩子!”

“只有在你眼里才是,亚瑟。他已经成年了,他是组织唯一的A+级别哨兵,拥有近S的巅峰数据,据说还有继续往上增长的潜力。如果不是他都这么大了对外还没有成型的精神向导,组织早就把他派去最前线了。你知道他和你的情况不一样,亚瑟,他可以自由地和任何向导结合,接受一切基础的精神梳理。”

亚瑟紧紧地抿着唇,没有回答。

弗朗西斯继续沉声道:“差点忘了本来是要找你干什么,距离你上一回领取向导素已经超过了三个月时间,哥哥我乐于助人、不计前嫌,帮你伪造了好几次领取记录,但上面的突击检查我可造不了假,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你必须尽快回来一趟。至于阿尔弗雷德……算哥哥我劝你一句,小少爷,你该放手了。”

亚瑟死死瞪着显示已结束通话的屏幕,一时间有些茫然。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小小的、有着一双漂亮蓝眼睛的孩子。

孩子无声地留着眼泪,却始终不肯说出哪怕一句求救。

时光匆匆,已不再清晰的久远岁月以前,满身疮痍的亚瑟朝那个孩子伸出了手。

——你该放手了。

“不可能。”亚瑟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坚定地对自己重复了一遍。

“绝!不!可!能!”


TBC


我喜欢写权威崩坏的英(笑)不过这篇的设定没那么简单。

这个设定想了很久了,先码个开头储存一下新鲜的脑洞。

已修。


【米英】大卫的幻想

突然发现解禁了于是心虚地来诈尸(混个更

为米英本《My Love》写的故事,设定不明,大概是个悬疑?

涉及阿尔弗雷德和蓝花的原著剧情。

2w字一发完,祝阅读愉快~


《大卫的幻想》

 

阿尔弗雷德正无所事事地坐在院子里。

院子很大,可供落脚的地方却不多,目之所及全是坑坑洼洼的泥地,已经干裂的土块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四周。阿尔弗雷德在屈指可数未被泥土入侵的空地上席地而坐,手里把玩着几袋色泽大小都不尽相同的种子,边思考接下来该种哪一袋,边等待着黑夜的到来。

年纪小的孩子总是讨厌枯燥无味的等待的,因此当耳边蓦地传来一声惨叫之时,他神色一动,便心情愉快地跳了起来,跃过脚下的泥泞,熟门熟路地攀上了院子旁那堵高墙。

探过头朝隔壁望去,只见地面上一只扯高气昂的白鹅嘎嘎叫着,浑身杀气地扇着翅膀,用它锋利的喙使劲招呼着前方一个抱头鼠窜的男孩。

“你是偷了它的蛋?”阿尔弗雷德坐在墙上看戏,不一会儿就笑得肚子疼。

“偷蛋我怎么会失手?我他妈不小心一屁股坐在了它的蛋上!”男孩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趔趄,他在迎风飞舞的鹅毛里边骂边窜,“别笑了!快救我!”

“两条鱼!”阿尔弗雷德眼珠子一转,扯着嗓子道。

“你这个混蛋……一条!”男孩屈辱地哽咽了下。

“成交!”不给他反悔的余地,阿尔弗雷德立刻敏捷地借着墙上的凸起窜到地面,他悠闲地抄了近路横在大白鹅面前,十分快很准地揪住了它的半边翅膀。那鹅顷刻间停止了那发疯的叫嚷,蚕豆般大小的眼睛注视了阿尔弗雷德好几秒,赫然失去了追杀杀子仇人的决心,憋着劲把翅膀挣脱出来后,便摇摇晃晃地转身走了。

“阿尔弗雷德,你是怎么做到的?那疯玩意儿怎么就这么怕你?”目睹这一幕的男孩劫后余生般长舒了口气,确定白鹅不会突然折返才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根本只有你怕他吧,”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我是谁啊,不过区区一只疯鹅,又算得了什么?”

男孩感激的眼神瞬间变成了鄙夷。

“你是该长点胆子了,大卫。”阿尔弗雷德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转身便要翻墙回去。

“等等,”大卫见他要走,忙道,“天已经快黑了,你要去哪里?”

“去找亚瑟!”

“……他怎么又来了?!”

阿尔弗雷德欣赏了会儿大卫难看的脸色,得意一笑,身形闪动间,只远远留下一句“记得把鱼给我留着”,人就已不见了踪影。

“和你的亚瑟一起滚蛋吧!”大卫瞪着他离去的方向,愤愤地一咬牙,还待生会儿闷气,却骤然意识到太阳已经落至地平线,目之所及只余一片灼人的红。

“糟糕,”大卫连忙逃命般朝自己家冲了回去,扣上门那一刻,他最后瞥了眼夕阳下隔壁气势恢宏的宅邸,古老的藤蔓肆意地在大宅四周生长,窗子闭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一扇扇都黑洞洞的,没有半分生气。

 

阿尔弗雷德在山林间奔跑着。当太阳最后一丝轮廓隐没后,他便什么都看不见了。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即便是近在咫尺的事物,似乎也一同泯灭在了消逝的光线里。阿尔弗雷德对这异常的黑暗浑然不觉,他以一种奇妙的步伐轻松避过所有碎石、跳过每一条山涧,沿路虫声不绝于耳,间或传来动物们高高低低的啼叫,却均不知其都藏身于何处。直到出了林子又淌水前进了好一段距离后,阿尔弗雷德才终于停下。

阻在他前方的是一面墙,它由如实质般的浓黑雾气汇成,环形无死角地围拢了整片土地,他此刻虽像瞎子似的看不清楚,但也能感知到那近在咫尺的阴寒水气。雾气墙所在之处,便是这片土地的尽头,没有人类敢靠近的边界——除了他,阿尔弗雷德皱了皱眉,毫不犹豫地朝前跨了一步——冷、透彻心扉的冷,仿佛身处幽深的水底、令人喘不上气的粘稠感一瞬间将阿尔弗雷德包围在内。还没等他缓过神,黑暗中一道熟悉的阻力就将他往回推去,算不上攻击,可那锋锐凌厉的力道却分明不容他拒绝和反抗。

阿尔弗雷德咬了咬牙,稳住身体,额上已经渗出了汗,却愣是没有被这股力道直接从雾里掀出去。

“阿尔!”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一个温柔的、好听的,让他的心脏开始不规则跳跃的声音。

他的正后方,无边的黑暗之中,骤然亮起了一团光芒。

“亚瑟!”阿尔弗雷德正竭力与雾气墙中阻力对抗的心神猛地放松下来,他尖叫着转身冲出雾气,幼小的身躯风一般弹进了身后那无声无息随着光芒一同出现的男人怀里。

“你在等我?”男人被他撞得朝后退了几步方才站稳,他有些僵硬地伸手抱住阿尔弗雷德,“半夜跑这么远过来,你是笨蛋吗?”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和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类都不一样,阿尔弗雷德专注地聆听着,没有说话。男人显然也没想他承认自己是笨蛋,而是颠三倒四地说了些诸如“你瘦了”之类全凭主观臆想其实根本不存在的事实,好一会儿才有些歉意地从背后取下了一个袋子递了过来。袋子几乎有阿尔弗雷德半个身子那么大,分量不轻,他却轻松接过,然后颇为小心翼翼地从衣服里掏出那几包已经被他揣得温热的种子。

“亚瑟,你看,”阿尔弗雷德仔细控制着表情,忐忑地、满怀期待地仰起头,他知道男人就喜欢他那副天真无邪、不喑世事的样子,“我种出了新的植物。”

“干得漂亮。”亚瑟摸了摸他的头发,阿尔弗雷德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他的笑容,男人站在他所带来的光源中心,光线像是从他身体里折射出来的,有些凌乱的金色头发被光照得格外炫目,他浅浅地抿起嘴角,总是分外严肃的眉眼舒展开来,碧绿的瞳仁里盛满了柔和的光。

那是阿尔弗雷德所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亚瑟边笑边一如往常地朝他念叨:“阿尔弗雷德,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刚在做什么,我已经告诉过你,尽量别去碰那雾气,很危险。”

“嗯。”阿尔弗雷德闭上眼睛,把脑袋埋进亚瑟胸口,他身上虽有和雾气墙如出一辙的潮湿阴冷,但却一点儿都不令人讨厌。孩童的身体到底没有看起来那么精神十足,赶路和挑战雾气墙的疲惫在几息间就涌了上来,阿尔弗雷德调整了一下姿势,很快迎来这些天最沉稳的一次安眠。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迷迷糊糊间,亚瑟仿佛说了些什么,见他没有反应后气愤地捏了捏他的耳朵。

“……嗯。”阿尔弗雷德的答复轻得如同梦呓。

那之后他真的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没有睡着,而是拽着亚瑟的手一遍遍问他:你为什么不看我的种子?

为什么你看都不看一眼,就夸奖我了呢?

 

大卫大清早就敞开了门,蹲在院子里喂鸡,远远瞧见阿尔弗雷德悠闲地走回来,脸色顿时黑了下去:“你又一个晚上没回来。”

刚踱到门口的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睛,脚步都没停顿一下,全当做没听见。

这种毫不心虚的态度让大卫瞠目结舌:“你就算装也装得愧疚点啊!”

“凭什么?”阿尔弗雷德煞有其事地晃了晃脑袋,“反正只有你一个人对我的行踪感兴趣,对你,我需要愧疚干什么……啊,我的鱼呢?”

“敢情你还惦记着鱼?!” 

“这才过了一天你就想毁约了?”阿尔弗雷德显得比他还要惊讶。

大卫脸色僵硬地转移话题:“你别告诉我你从未想过亚瑟并不是人类这个可能?”

“废话,”阿尔弗雷德随意道,“人类可不会突然出现在空气里,又突然消失,且从没在这地方留下过半点存在的痕迹。”

“你既然知道——”

“我认识他的第一天,他就告诉我他是从外界来的了。”

大卫怔住。

阿尔弗雷德继续道:“外界是什么样子?你想知道的,我当然也想知道。亚瑟是这样告诉我的:那里十分的肮脏,有许多令人厌恶的事物,而我应该收起好奇心,因为只有这里才是美好的净土。”

“这、这算是什么答案?!你就没继续问下去?”

“我当然想问,”阿尔弗雷德低头轻笑,“可他却不想告诉我。”

“你还是我认识的阿尔弗雷德吗?!”大卫咬了咬嘴唇,大声道,“我认识的阿尔弗雷德,才不会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什么都不说的外来者蛊惑。他只有每个月夜晚雾气波动最强的时候才会出现,对于你,对于这片土地他什么都不知道。净土?简直是笑话!他根本不理解我们的愿望……如果外界如他所说是肮脏的,那本就来自于外界的他——”

阿尔弗雷德猛地抬起头瞪了大卫一眼,那眼神中的凌冽让大卫硬生生地打了个寒颤:“大卫,你不能把对雾气的感情,发泄到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大卫有些委屈,他跺了跺脚,好半晌才干巴巴地回道:“阿尔弗雷德,你倒是告诉我,你究竟喜欢他什么啊?”

 

——我到底喜欢他什么?

阿尔弗雷德关于从前的记忆很模糊,与其说他忘记了父母的长相,倒不如说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过父母。他最初的、同时也是最深刻的记忆,是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四下探索,在夜晚走出屋子的那一天。

村中无一户点灯,不见五指的深邃黑暗并没有让懵懵懂懂的阿尔弗雷德退缩,他毫无畏惧摸索着四周踉跄前行,很快,就摸到了一扇门。

想和同类交流的渴望让阿尔弗雷德兴奋地敲了敲门板,谁料等了许久却只听到有声音却没人应,于是他急切地抓着把手一拉,“咔擦——”,整扇门竟被他轻松地扯了下来。

然后他便如愿见到了第一个同类。远比他高大强壮,却从他进来的那刻就不住后退,最后抵着墙浑身哆嗦地瞧着他。

“你好……”阿尔弗雷德挥了挥那双细嫩无比、却在方才直接拆掉一扇门的小手,笑得十分灿烂。有黑色的雾气顺着敞开的门丝丝缕缕地飘进了房间,小小的孩子浑然不觉,只是困惑地听着同类发出高昂的尖叫,本能告诉他那并不代表着欢迎。

“你好?”阿尔弗雷德迟疑道。

在他面前,他的同类突然全身抽搐起来,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血肉便全干瘪了下去,堪堪贴着骨头,活像披了一层人皮。阿尔弗雷德惊奇地注视着这一幕,尖叫声戛然而止的时候,他的同类已是凭空散成了一堆砂砾。

一无所知的孩子并不理解自己刚才目睹了一场多么惊世骇俗的惨剧,他自然地走上前,还蹲下身拿手指戳了戳那沙子:“你好?”

沙子没有回答他。

 

渐渐的,阿尔弗雷德明白了似乎只有在白天,他才能和他的同类相见。然而他的同类们——这个种族名为人类——只要看见他,就会露出他读不懂的表情,然后躲得离他远远的。

村子的人口并不多,每家每户都有地域充足的田地,用来种植各种或食或用的作物,清澈的溪流安静地自村中穿过,其间游动的野生鱼群是主要的肉食来源。偶尔会有猎户带着武器进入村外的森林,带回丰盛的战利品。阿尔弗雷德却没有田,只有一幢和村子的质朴格格不入的大宅子。一开始,他总在所有人闭门不出的夜晚,回到空无一人的宅子中。渐渐地他便讨厌起这幢听不到丝毫多余声音的宅子了,哪怕露天席地睡在院子里,至少还能有时不时响起的虫鸣作为漫漫长夜的点缀。

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终结于一个好奇的声音:“你为什么吃野草?”

阿尔弗雷德往嘴里塞了一把近来在林中新发现的品种,听了这话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只见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趴在墙上,正战战兢兢地向下张望。

“因……”阿尔弗雷德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所以他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吐出清晰的单词,这个过程中孩子一直耐心地等着,他脸上也有与其他人类似的表情,却并没有和他们一样立刻远离,“因为我要吃东西。”

“可野草不是用来吃的,”见阿尔弗雷德会正常说话,孩子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透出几分灵动来,“你应该吃鱼。”

“有什么区别吗?”阿尔弗雷德问。

“……你等着!”孩子翻下墙,很快就捎来一条烤得焦脆的鲜鱼。

那是阿尔弗雷德第一次吃到这样的食物,他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期待地看着孩子,眼中清晰地流露着渴望。

“别想了,”孩子叫道,“爸妈一直不让我和你说话,如果被他们发现我偷鱼给你吃,我一定会被揍的!”

“那让我们做朋友吧。”阿尔弗雷德朝他咧开嘴。

孩子挠了挠脑袋,无所谓地回答道:“行啊,我叫大卫,你的名字是?”

“……名字?”彼时还没有名字的阿尔弗雷德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

孩童的友谊总是升温得很快。

“你应该是唯一一个能在晚上出门的人,所有人都做不到,所以他们嫉妒你。”渐渐和阿尔弗雷德熟悉后,大卫偶尔也会象征性地安慰下友人,他并不清楚曾经惨烈的死亡,于是这般推测道。

“哈哈让他们嫉妒去吧,”阿尔弗雷德眼神闪了闪,低头闷笑,“我就是这么厉害。”

“你这家伙!”大卫指着他洋洋得意的脸怒道,“我最开始认识你时你不是这样的。”

“那是因为我长大了,”阿尔弗雷德严肃地说,他眯了眯眼睛,还待用言语欺负下友人,脸色却蓦地沉了下来,“快点走,有人来了。”

阿尔弗雷德听着墙那头盘问大卫刚刚在跟谁说话的声音,躺在院子里,有些疲惫地阖上了眼睛。

生起去边界的念头是因为大卫的一句话:“就连白天也没人敢去墙那里,一是怕日落前回不来,二是谁知道那么浓的雾气要隔上多远才不会出问题。”

阿尔弗雷德至今想起来,仍觉得他第一次冲动地在夜晚出远门,就毫发无伤地穿过森林实在是件违背常理的事情,像是冥冥之中被命运之类的东西庇佑着,才能与他相逢。他在黑暗中跋涉了很久,气喘吁吁地停在边界,摸索着寻了块石头坐下,便整个身子瘫软了过去。

那道光亮起来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还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在做梦。长时间身处黑暗,突如其来的光芒不仅不能成为照明之物,反而有很大可能刺伤眼睛,然而或许在梦中的认知让他忽略了这点,他顾不得流了一脸的泪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点光明俞变俞大,最终扩张成了一个成人般高的光球。

光球忽闪了片刻,便破碎了,从中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成年男子,阿尔弗雷德尚未瞥见他的脸,就能判断出他和村里所有的成年人都不一样,只因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莫名让人惊惧的气势。男人原地站了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似的,轻轻叹了口气。甫一抬眼,恰恰与好奇地瞧着他的阿尔弗雷德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阿尔弗雷德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灭口了,他虽还年幼,且横冲直撞惯了,但却不傻,该有的心思都不缺。在除了他没有人类能够存活的夜晚突然冒出一个人,让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撞破了什么秘密。男人的正脸看起来很年轻,比起乍一眼从身形判断的成年人,更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少年。借助那自他出现起就不曾消失的光,阿尔弗雷德能清晰地看到他金色的头发、粗犷的眉毛,和一双圆圆的、正死死盯着他的绿眼睛。

被那奇怪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阿尔弗雷德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什么,男人却突然垂下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这口血让阿尔弗雷德实实在在地一惊,在和平的地方生活得久了,他实在想不通什么样的伤势能让人吐出血来,而男人边咳边吐,很快脚下便积了一滩鲜红。

又是因为雾气吗?!昔日惨死的同类在阿尔弗雷德脑中闪过,他冲上前,惊惶地拍了拍男人瘦削的背脊,这个男人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而他似乎很快就要变成沙子了。

“我、我没事……”就在阿尔弗雷德不知所措之际,一个柔软的、带着些微鼻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阿尔弗雷德猛地收回手,又警惕地后退了几步。

男人因咳血而弯下的背脊重新回直,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阿尔弗雷德,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他的身上竟完全没有失血过多后的虚弱。阿尔弗雷德悄悄瞥了眼地上那摊血,觉得这副在孩子面前强撑的威严完全没有说服力。

“你没有变成沙子。”阿尔弗雷德说,“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变成沙子?”男人回答,那茫然的反应毫无作伪。

阿尔弗雷德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胸腔中那股哪怕大卫也未能驱散多少的空虚感在这一刻消散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让他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你是谁?”

男人显然已料到会有这一问,他扬了扬下巴,刚要开口,阿尔弗雷德就扑过去搂住了他的腰。孩童的力道显然不像他的外表那般柔弱无力,一双手臂将男人箍得很紧,男人试着挣脱了下,却没有成功,于是颇有些气急败坏地道:“小鬼,你干什么?快给我放手!”

“……谢谢你。”

男人一怔,神色复杂地停止了挣扎,不一会儿那身干净整洁的便服就被液体润湿了。

“谢谢你。”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中滑落下来,阿尔弗雷德喃喃着,时隔多年,他终于能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在年长者的怀里嚎啕大哭。

——在这没有光芒的黑夜,在这一直以来对我来说仅仅代表了死亡的时刻。

——谢谢你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

 

阿尔弗雷德自回忆中脱出,见大卫仍一脸执拗地站在他面前,显然不得到答案不罢休。

“你真的觉得我是被蛊惑了吗?”阿尔弗雷德扬起头,指了指身后的大包裹,露出他一贯的嚣张笑容,“每一次他给我捎来的各种外界之物,或多或少都改变了我们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无论你对他有多少偏见,你根本不能否认这些变化是正面的!而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

大卫神色恍惚地看着友人,似乎正是从他遇见那个外界来客开始,他变得自信,他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从此他人的排挤再无法影响到他。

“所以与其问我为什么喜欢他,”阿尔弗雷德拖长了语调,“不如问问,他为什么喜欢我!”

大卫拧着眉毛,缓缓点了点头。

可是啊,大卫心想,在亚瑟出现之前,这片土地生活的所有人,都不觉得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行为思想,有什么值得改变的地方。这导致亚瑟带来的那些东西,在引发革新的同时,也潜移默化地传递出一种认知:外界有更广阔的土地,更多的人,更丰富的新鲜事物! 

大卫远远地眺望远方被浓黑雾气锁住的边界,日光下这道天然的障碍如同不怀好意打量着猎物的猛兽,似乎终有一天会一跃而起,将这整片土地吞噬殆尽。这念头来得奇怪,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感受到了不甘。

——阿尔弗雷德,你告诉我,为何命运从未掌握在我们手中?

 

少年阿尔弗雷德的日子过得十分规律。

曾经他可以说是全村最无所事事的一个。被所有人排斥,若非有个特立独行的大卫在,遇见亚瑟前他还不一定能学会怎么交流对话。没有人真的在乎他去了哪里、或干了什么。

是亚瑟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阿尔弗雷德没有田,所以他将自己的院子全挖通了,成功开辟出小块能够种植的土壤。他待在院子里种着那些个亚瑟送给他的种子,往往连续好几天都露天席地,可就算睡得腰酸背痛,也比在宅子里虚度人生好。

“我要多久才能让它们发芽?”阿尔弗雷德曾指着种子询问亚瑟。

来自外界的男人迟疑片刻,笑了起来:“你心里觉得它们需要多久,它们就会如你所愿。”

小小的阿尔弗雷德用一天时间将种子埋进了土里,第二天种子就变成了高大的草穗,一枚枚颗粒饱满的玉米橙黄透亮,悬在半空,显然已经成熟到了可以立即收割的程度。

“这是邪术!”旁观种植过程的大卫险些没吓得停止呼吸。

“我说过,它们都听你的。”亚瑟状似严肃地解释,全然没有掩盖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于是心情愉快的阿尔弗雷德居高临下地斜了大卫一眼:“这是魔法,没见识就不要发表意见。”

村民们很快确认就算是同样的种子,也只有阿尔弗雷德种下的才有这般可怕的效果。但阿尔弗雷德干脆地拒绝了去他人田地播种的邀请,专心耕耘自己的小院子。他陆续试验了很多种子和种植方法,竟然真的被他成功培育出了前所未有的新品种。然则每到这时,他做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以大卫为中转站推广出去或者进行二次试验,而是挖出来捧到亚瑟那里去邀功。

最初几年亚瑟频繁地送来种子,之后外界的纪念品就大多变成了书籍与画册。对此大卫和其它村民都十分失望,阿尔弗雷德却不以为意,他从沉迷种植过渡到沉迷读书仿佛就是一眨眼的工夫。那个外界人已经能随意操纵阿尔弗雷德的兴趣爱好了!大卫本着一腔热血数年来持之以恒地洗脑阿尔弗雷德关于亚瑟是如何居心叵测心怀不轨,当事人铜墙铁壁,只当没听见。

可惜大卫并非坚定之辈,没能坚持这份成效甚微的工作。某天他激动地冲进阿尔弗雷德的院子,叫着“我错了,多去找找亚瑟,让他再带点东西回来吧”时,阿尔弗雷德没忍住停下了手上所有动作,见鬼似地上下打量着他。少年神色亢奋,脸颊漾着诡异的红晕,阿尔弗雷德目光一转,辨认出他握于手上的植物,瞬间了然。

他忍不住提醒道:“别用太多了,亚瑟说烟草对身体不好。”

大卫撇了撇嘴:“就凭这个,让我暂时服他也不是不可以。”

友人对亚瑟的恶感减轻了,本该让阿尔弗雷德高兴的,可不知怎么的,他却皱起了眉头:“如果给我点时间,我未必不能种出来。”

大卫怀疑地看着他:“这可不像是我认识的阿尔弗雷德会说的话,难道不该是:亚瑟送来的,一定是好东西吗?”

——它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东西!

阿尔弗雷德愣了愣,压下心中转瞬即逝的诡异念头,威胁性地露出了一口白牙:“你知道就好。”

“要是我能见到亚瑟就好了。”大卫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了几分神往。

“想开点,你能不能,和你想不想并没有关系。”阿尔弗雷德幸灾乐祸地笑道。

“可恶,为什么只有你?”

“没办法,我天赋异禀,”阿尔弗雷德的神情坦然到欠揍,“放心,我会转告他他又多了一个崇拜者的。”

“他还需要别人来崇拜?”大卫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我要是他,早就已经被你逼疯了。”

 

所谓爱屋及乌,被烟草俘虏的大卫破天荒地问阿尔弗雷德借了本外界的书回去,然而十分废寝忘食地读完,却觉得自己还不如去吃条鱼,那样至少身体里还能有点东西剩下。

合上书,大卫才注意到封面上是一幅和书的内容毫无关系的手绘油画,一朵蓝色的花朵在郁郁葱葱的草木间悄然绽放,构图与线条都不算特别出彩,着色却十分引人注目,鲜艳的蓝与暗淡的绿交相辉映,显得花朵愈发娇艳欲滴。

他跟魔怔了般摸了摸那花,突然跳起来冲向了隔壁。

“阿尔弗雷德!”他趴在墙上低声呼喊。

正在院子里读书的少年看过来:“又被鹅袭击了?”

“去你的,我想问个问题,”大卫龇了龇牙,扬手就将那本书扔了过去,“见过封面上那种花吗?”

阿尔弗雷德顿了几秒,颇有些不乐意地承认:“并没有。”

“我还以为你跟着亚瑟混久了已经无所不知了。”

“无所不知的不是我,是亚瑟,”阿尔弗雷德反驳,“当然,再给我一点时间——”

大卫打断友人的自吹自擂:“所以它果然是外界的植物?”

“这个却不一定,”阿尔弗雷德道,“就算是我,也没有将这片面积有限的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都踏遍,在亲眼见证前,什么都是不能够下定论的。”

某些时候,这家伙倒意外的成熟,大卫感叹道:“可惜,我还从来没见过蓝色的花。”

“你知道英雄和普通人区别在哪里吗?”阿尔弗雷德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英雄的最终使命是拯救世界,但在拯救世界前,他总会尽力达成每个求助者的愿望。”

“啊?” 大卫一脸迷茫。

“你是第一个向我求助的,所以我一定会把蓝色的花找出来给你看!”阿尔弗雷德站起身,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当真是说走就走。

“等等……”大卫反应过来时已经阻拦不及,“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亚瑟要一朵啊?”

不出所料,阿尔弗雷德这一消失就是好几天。想到那家伙冲动之下可能打算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地方都跑一遍,大卫不禁又愧又好笑,但出于对阿尔弗雷德可怕怪力的自信,他还是压下担忧,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友人归来。

 

数天后,阿尔弗雷德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太阳尚未落山,他没有“瞎”,可正因看得一清二楚,脸上才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骇然之色:以往出了森林,仍需要沿着一条沟渠跋涉好长一段路才能抵达边界,可如今他才走到森林边缘,浮动的雾气墙却就在几步开外,什么沟渠小道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此大规模的雾气墙推进,还发生得悄无声息,这怎么可能?!

“阿尔……”一声低低的叹息将手足无措的阿尔弗雷德拉回了魂,他缓缓转过身,亚瑟.柯克兰正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他身姿挺拔,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都优雅得不似人间之物。

——是了,他本就不是人类。

若是往常,阿尔弗雷德早就开口聒噪起来,他在亚瑟面前总有说不完的话,可这一回,他什么也没说。少年人的成长速度总是迅速,阿尔弗雷德的身子骨在短短时间内抽长了好大一截,如今仅仅比亚瑟矮上半个头,这让他哪怕正面与其相对,也不用再继续仰视。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开口道:“原来你一直都可以白天来。”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连他本人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亚瑟抿了抿唇,想要开口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凛冬将至,风吹在身上都是凉的,他来之前显然准备不足,穿得十分单薄,没过多久就打起颤来。本来还打算继续赌气,看谁先憋不住说话的阿尔弗雷德没好气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紧接着无比自然地脱下了身上的外套,将它披在了亚瑟身上。

亚瑟浑身一震,他迟疑地瞧着少年,片刻之后,眼眶竟是隐隐有些泛红。

这不是要哭吧,我不问了还不成吗?阿尔弗雷德着实有些慌,明明被耍的是自己,可这莫名其妙的发展,让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坦诚错误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亚瑟却还是初遇时的模样。性子虽强势,却偏偏极不坦诚,总是佯装一副冷漠的态度,殊不知眼神和表情早已透露出他的一喜一怒。他的想法变动极快,哪怕阿尔弗雷德认识了他那么久,也无法准确地判断出此时此刻亚瑟那略有些敏感脆弱的情绪从何而来,只依稀觉得那欲言又止的眼神跟多年前瞥见自己的脸便忍不住大口吐血的那天一模一样。

——十分可爱。

打断阿尔弗雷德胡思乱想的是亚瑟的一句低语:“对不起。”

“啊?”阿尔弗雷德有些楞,“你为什么要道歉?”

“对不起,我没有及时意识到并阻止黑雾的蔓延。”他竟是主动提及了雾气的话题,按照他一直以来的避而不谈,这实在罕见。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傻了才把天灾怪在你身上,”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勉强收回纷乱的念头,正色道,“我只是想不通,你为何要做出那种事?”

“哪种事?”阿尔弗雷德的反应显然远超亚瑟预料,他十分讶然地反问。

“上一次你来这里是十九天前,”阿尔弗雷德斟酌了一下词句,缓缓道,“你给我了一批书,其中一本上画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植物。大卫借走了这本书,好奇心驱使下表露出了想要见到实物的愿望,而我一时兴起,便打算动身找找看它究竟是不是只属于外界的植物。”

阿尔弗雷德边说边悄悄观察亚瑟的反应,只见他面沉如水,翠绿的眼睛微微敛着,似在专注聆听:“可是我没有想到……这种植物突然出现在了所有的地方。我说所有是真正的’所有’,那些花长在我探索过的、从未途径的亦或时常走动的区域,扎根的地方千奇百怪,完全不符合多数花卉对环境苛刻的需求,且根茎扎得很深,没有任何迹象能证明这些花是近期新种下的,在我频繁路过的地方长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花,这多可笑啊。这也就罢了,关键在于我就算清空思绪随意选择前进路线,要不了多久,也一定能在路边发现一株新的,试了几天无一例外……我实在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亚瑟淡淡道。

“你究竟是提前准备好了这些花诱导我来寻,还是为了这些出现的花准备了前面那么多前置步骤?然而无论是哪种,我都想不出你是如何让大卫如你所愿拿到那本书然后被花吸引的,那小子的想法连我都没办法完全摸透,就算是亚瑟你——”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唉?”阿尔弗雷德有些迟钝地发出一个单音,就见亚瑟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你这家伙!就算生活在这种地方,就算只能种地看书,为什么仍然变得如此自以为是、不知满——”亚瑟高昂的声音戛然而止,硬生生地截住了后半句,他涨红了脸,胸膛不住起伏,显然已是气极。

他话里的意思颇有些耐人寻味,若是往常,以阿尔弗雷德的敏锐,早就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然而此时此刻,他被亚瑟货真价实的怒火搞得一头雾水,这事往小了说就是给一直疼爱的弟弟的寻宝之路开个方便之门而已,阿尔弗雷德也只是心中疑惑才直言相问,谁料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他使劲琢磨自己有哪句话戳到了对方的神经,实在是没法分出多余的念头来思考别的。

“亚瑟,你……”阿尔弗雷德喉咙有些发紧,他艰难地呼吸了一口,作出一副快喘不过气来的样子示弱道,“我不明白。”

“你见鬼的不明白什么?!”亚瑟虽没有彻底失去理智,但显然已经无所顾忌对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出口成脏,“阿尔弗雷德,你告诉我,我他妈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我如果要送你花,大可以见面的时候直接送你一袋种子,凭什么要设计你的朋友事先对某种花产生兴趣?啊?你推理得很开心吧,你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对是吧?很好,非常好,在你眼里,我连小孩子玩闹都要无聊地横插一手?”

我不是小孩子……阿尔弗雷德委屈地想,他没有使用怪力挣脱亚瑟的钳制,而是沉声道:“可能做到这种事情除了你,还有谁?!在我的认知里,只有亚瑟你是无所不能的!”

亚瑟的脸色刹那间苍白了起来,他不由自主松开了揪着阿尔弗雷德衣领的手,而阿尔弗雷德则不闪不避地正面迎上他晦暗复杂的目光。

视线交错如同一场无声的较劲,最终亚瑟先败下阵来,他冷冷道:“你恭维我也没用。”

阿尔弗雷德笑了笑,笑容里似有七分无辜,三分得意。

“如果我知道给你的书里面有那花……”亚瑟的声音低不可闻,他止住了这个话题,半晌,艰难地开口道,“在你看来,我是那种会仗着有力量,操控你和你朋友的人吗?”

阿尔弗雷德脑中浮现出大卫在他身旁几年如一日念叨的猜忌,他向来不为所动,可这花的出现,却让他真心实意地怀疑起了亚瑟。就算是现在……阿尔弗雷德面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无措,他迈步上前,想要如儿时一般拉住男人的衣摆,却在即将触碰到的那刻,被对方避了开来。

“看起来你今天不欢迎我。”亚瑟露出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阿尔弗雷德在背后喊道:“亚瑟,先说好,外套下次就不用还了啊!”

男人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却强忍着没回头,很快他的背影就没入了森林之中。

阿尔弗雷德在原地想象了一番亚瑟最后的表情是什么样,因没有被回以没有下次而弯起的嘴角却随着黑夜的来临垮了下来。

“他竟然什么都没有解释,”阿尔弗雷德喃喃道,“为什么白天就可以来,为什么要为黑雾道歉,如果不是他那又是谁让我心想事成,为什么他对我的质疑反应这么大……这些,他竟然什么都没解释……”

恍惚间他看到大卫在一旁讥笑:“瞧,我以前说过什么?从你们第一次见面我就想问了,就那么巧,你刚抵达边界,就撞见了一个来到这里的外界人?他不会承认的,不管他为了什么目的,他就是在控制你。”

“是啊,但那又如何?”阿尔弗雷德心平气和地想,“他对我的好是真实的。”

——这就足够了。

 

大卫安静地凝视着手中的花,一旁的阿尔弗雷德则看着大卫。

安静持续了没多久,阿尔弗雷德就惊悚道:“你哭什么?”

“啊?”大卫抹了把脸,竟是一手潮湿,于是再顾不得看花,也露出了惊悚的表情。

“太激动了?不至于吧?这就是一朵花而已!”

虽然为了这花我和亚瑟谈崩了,阿尔弗雷德暗想。他虽然心下极为抑郁,但不至于迁怒,一开始就是为了大卫去寻花,无论过程如何,最终的成果能被友人看重,也不枉他奔波一场。

“我、我很喜欢,”大卫有些脸红,显然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反应过度,“你这家伙,一走就是那么多天,我等着等着,都要以为你回不来了。”

“要真这样呢?”阿尔弗雷德低声问,心中不知为何涌出了一股酸涩。

“啊?”大卫却没有听清。

“不,没什么。”阿尔弗雷德将自己时不时冒出的诡异念头扔到一边,又想起了什么,沉痛地拍了拍大卫的肩膀,“你是对的。”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阿尔弗雷德瞥了眼大卫手里还攥着的烟叶,觉得跟墙头草实在没有共同语言,于是粲然一笑:“不能。”

 

“她走过我身边的瞬间,我心跳加速,全身僵硬,连理智都似乎即将飞走……”

“你的理智已经飞走了。”阿尔弗雷德斜了大卫一眼。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当你是朋友,才跟你分享一下我的心路历程!”

阿尔弗雷德无动于衷,他垂下头,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在略有些潮湿的土壤勾出一条条意味不明的弧线。

“我就是……对不起,我知道你和亚瑟吵架心情不好,”大卫见阿尔弗雷德真的不打算理他,连忙服软,“我就是想要个鼓励,等她生日那天,我打算带着礼物去和她告白。”

“万一被拒绝了,可别来我这儿来哭。”阿尔弗雷德抹平了那些线条,扔掉树枝,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才不会呢,我们发展得特别好!”大卫站起身,扭扭捏捏地走远了,显然是要继续去“发展发展”。

阿尔弗雷德盯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又折了根树枝,继续涂画。

如若大卫曾经到过雾气边缘,或许能依稀辨识出这些线条不是别的,正是这片土地的边缘线。

每一天阿尔弗雷德都会记录下来与之前的比对,而每一天,它都在向内缩小。看样子要不了多久,那些夜不能出的村民也将在白昼用肉眼察觉这一变化。

 

阿尔弗雷德翘着腿坐在雾气墙边的一棵树上,那场与其说是为了那蓝花不如说是为了亚瑟的身份、目的和手段而发生的争吵,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后却影响深远。

亚瑟先前走得毅然决然,一副从此不见的架势,下一个雾气波动的日子却还是准时出现了。彼时早有准备的阿尔弗雷德做出了最乖巧的模样,从眼神到笑容都精心规划了一番,果然,亚瑟连冷脸都维持不下去,好不容易压下面上不知是羞还是恼的红晕,他连忙划清界限:“我已经没有理由来了。”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语气飘忽而难以捉摸:“你之前的理由是什么?让你这样一个强大的外界人十余年来风雨无阻地踏上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的动力是什么?是我吗?一个乖巧的、由你培养出的、从不会质疑你的孩子?”

亚瑟抿着唇一言不发。

“亚瑟,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已经长大了,”阿尔弗雷德逼近了几步,相差无几的身高让他的气势显得格外咄咄逼人,“你以为我真的不觉得枯燥吗?被雾气锁在有限的范围里,永远不会改变的景致,永远花不完的时间,做任何事情都手到擒来。哦,我还比别人要多一项娱乐活动,可以在黑夜里慢慢回忆自己曾经无意间杀掉的同类。”

“是你给了我希望,亚瑟,是你,”阿尔弗雷德近乎语无伦次地说着,亚瑟的沉默让他的愤怒愈发高涨,这个男人甚至已经将目光移开,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是你让我看到了世界之外另一种可能性!我想看云中的高山,想看无边的海洋,我想拜访那些用文字改变一代思想的文人,我想听那些风格迥异的歌曲,品尝你跟我说的美味的英格兰菜肴……但从未跟你说过我想要这些,因为这里是我的家。我不能离开我的家,亚瑟。是的,确实有些人不喜欢我,但这不代表我可以放弃他们。所以这么多年来,哪怕大卫无数次明示暗示,我也从未就这个愿望请求过你。”

“我现在求你还来得及吗?”阿尔弗雷德说着,他看见亚瑟微微瞪大了眼睛,“求你了,亚瑟,我不管你能不能凭空变出花,但你确实是能凭空催出种子的。求你了,如果你真的如此强大,能否让我的家摆脱雾气的折磨,让它最终得以与外界来往,通过商贸换取无数资源,让它扩充领土,拥有权力,让它——”

“不。”那没有血色的唇在漫长的沉默后吐出这样一个字眼,亚瑟绿色的眼眸闪烁着,冰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阿尔弗雷德倔强地梗着脖子,一脸挑衅。

“这很可笑……我认识的阿尔弗雷德,从不会求人。”

他明明就站在我面前,却傲慢得如同站在云端俯视我。

这个高高在上、口是心非、可爱的外界人呀。

阿尔弗雷德再度踏前一步,他们本就离得近,这一步消失后,他的嘴唇也自然而然地碰上了对方的。

蜻蜓点水的吻一触即分,阿尔弗雷德摸了摸自己的唇,朝浑身僵硬的亚瑟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现在你知道他是会的了。”

 

距离亚瑟直接失态得落荒而逃之后又过了不少日子,虽然没有被吓到自此不再出现,但很明显他每次来时都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尽管只要阿尔弗雷德一靠近,他便会紧张得全身僵硬,生怕人看不出他发自内心的抗拒。对此,阿尔弗雷德不是无动于衷,他缺乏耐心,又强势自我,可在这件事上,他却深知既然一个试探就过了线,要真做了什么,便无可挽回了。

少年的小心思青涩得可笑,同时又坚韧得可爱。

他对他的的愤怒、不甘和祈求都是真的,他对他的喜欢也是真的。

如果一个人已经从儿时就遇见了他这一生所能遇到的最好的一个人,那么他的爱与憎又怎么能和那个人分开?

“我很抱歉,今天波动得太厉害,我无法完全控制它们。”亚瑟站在树下,仰头叫他。

阿尔弗雷德当即跳下了树,他的个子窜得飞快,此刻比亚瑟高出半个头,他朝亚瑟走过去时,亚瑟十分自然地朝后退了几步,根本已经懒得掩饰其保持距离的想法。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顺着亚瑟的动作游走了一圈,再落到他脸上时,嘴角便带出一股笑意,和这笑意不符的是他说出的话:“你告诉我这雾气的来源在外界,与你本身便亲近,你又总告诉我你控制不住它。”

“别把我想得太厉害,”亚瑟冷冷地嘲道,“而且,总比某个笨蛋什么都做不到好。”

某个笨蛋摸了摸鼻子,脸上的表情明媚得如同得到了什么夸奖。

“亚瑟,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多年没有挪过地的雾气墙,突然跟活了一样,每天都动弹得那么厉害……好像,就是从我们第一次吵架之后开始。”他目不转睛地瞧着亚瑟,用他那双带着爽朗笑意的、毫无杂质的天蓝色眼睛。

亚瑟垂下头,阿尔弗雷德知道这是他又想回避问题时的标志性动作。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暂且揭过这茬,伸出手,试探性地放在了亚瑟的肩膀上。

亚瑟没有躲,他仍然垂着头,有些凌乱的金发掩盖下,脸颊和双耳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阿尔弗雷德愣住了。

“我也有一个问题,”亚瑟小声道,“你为什么会……为什么会……”却是支支吾吾根本没说下去。

阿尔弗雷德却瞬间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他的心跳加快,怀揣着某种期待,顺着那瘦削的肩脊滑下,一把握住了亚瑟的手。

亚瑟还是没挣开。

“这很难理解吗?”阿尔弗雷德捧起亚瑟的手,轻轻吻了吻他的手指,“我在这里,而你来了,你将奇迹赐予了我。”

“我这一生,可能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了……谢谢你。”

 

清晨的风是暖的。

阿尔弗雷德想放声大笑,想纵情奔跑,他也当真迈开了脚步。

跑过丛林叠叠,跑过溪水淙淙,跑过一去不回的年少,跑过飞逝的光阴,那份心情由一朵小小的种子生长起来,被晴日骄阳灌溉,被夜晚清辉滋养,终于绽放出妍丽的花朵。

现在他特别想去见见他的朋友,作为回报,也要缠着他说一说自己的“心路历程”。

远远就瞧见大卫站在村口等着,这倒很是稀奇,阿尔弗雷德放慢脚步,招呼道:“哟,是在等我吗?”

“是的。”大卫声音干涩,面无表情。

阿尔弗雷德敛去面上的笑,他眨了眨眼,心中顿时涌出一股不详的预感:“大卫?”

“……她死了。”

 

大卫喜欢的女孩死了。

在房子内部被发现,连完整的尸身都没剩下,只余一滩沙子。

村子里所有人都互相认识,这桩可怕的惨事得到了全部关注。于是当怀疑的目光投向他时,阿尔弗雷德并没有觉得意外。他跟在大卫后面走着,作为刚失踪了一天的特殊体质人士——他经常这样失踪,而往常根本不会有人管——眉梢仿佛还凝着一丝喜气,颇有些目中无人的嚣张,简直就在明晃晃地说着来迁怒我吧。

大卫拦住了所有质问,领着阿尔弗雷德来到女孩的屋里,还没进去,一路冷静得异常的大卫冷不丁地开口道:“刚刚有个人说,你杀过人?”

阿尔弗雷德错愕了一秒,坦诚道:“是的……意外。”

“嗯。”大卫轻应了声,也不知代表了什么意思。

时隔经年,阿尔弗雷德再度看见了人死后所化的沙子,他努力想把它想象成大卫口中完美无缺的少女,却是徒劳无功。

“门窗都没有空隙,昨夜她也好好地关着门,”大卫说,“如果不是你在晚上溜过来拉开门窗,那么她不可能接触到雾气。”

“我昨晚……”

“我知道,你昨晚去了亚瑟那里,你的时间表我早就背下来了,”大卫蹲下身,盯了沙子好久,才开口道,“这样一来只有一种可能了:雾气发生了变化,很快,门窗也不再安全。”

阿尔弗雷德的脸色十分难看。

“阿尔弗雷德,”大卫看着他,“对于雾气,亚瑟说过什么吗……你,知道些什么吗?”

“雾气来自于外界,是外界对这片土地侵蚀力的实体化。”阿尔弗雷德坐在大卫对面,他没想过要隐瞒,而是一五一十地说道。

“亚瑟?”大卫挑了挑眉。

“他只是一个人而已!”阿尔弗雷德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后来才知道,他没办法彻底根除,但每次来都会出手帮忙压制雾气,我想就算是他,也一定没想到情况会在这么短时间内迅速恶化。”

“你是觉得他带来的种子、书,他教给你的那些东西,不算外界的侵蚀?”大卫艰难地吐出这句话,眼神中的光彩似乎也随之熄灭了。

阿尔弗雷德无力地张了张嘴。

“你知道很多年前我父母是怎么跟我形容你的吗?”大卫勾起唇,竟然是在笑,“那是个煞星,接近他的所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离他远一点。”

“我从来没相信过,”大卫没看阿尔弗雷德的脸色,自顾自道,“我应该信的。”

 

女孩并不是第一个。

恶魔的诅咒仿佛降临了这片土地,所有人惶然地迎接夜晚的降临,屋舍门扉再也无法带来安全感。谁也不知道如今的雾气是以什么方式侵蚀人体的,以及谁会是下一个变成沙子的倒霉蛋。陆续死掉的村民虽然不多,可蔓延出来的恐慌却不亚于一场风暴。他们绝望地将目光投向那幢与村庄风格格格不入的大宅子,有个毫发无损的异类正住在那里面。

阿尔弗雷德很久没进这空荡荡的屋子了,一直憎恶的地方此时此刻却仿佛变成了避风港湾。他像儿时那般躺在那里盯着天穹发呆,无数思绪在大脑中来了又走,让他几欲呕吐。

为什么?他念着一个正被所有人诅咒的名字,抱着头,心灰意冷间沉沉地睡了过去。

 

睁开眼睛时,大卫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阿尔弗雷德震惊地跳下床,警惕地朝后退了几步。

“躲什么,”大卫抽了抽嘴角,他的语气仍像当年那般调侃,仿佛什么都还没发生,“你这个混蛋,竟真能睡得着啊。”

阿尔弗雷德干脆放弃问他怎么进来的,转而问道,“其它人怎么样了?”

“你不会想知道的,”大卫神色复杂,“我就来通知你一下……我快死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仿佛一道重锤,狠狠砸在了阿尔弗雷德心口,让他几乎要喷出一口血来:“什——”

“阿尔弗雷德,从以前开始,你就一直把自己当成英雄,可实际上,除了帮我找到一种花,你根本什么英雄的事情都没做过,不是吗?”大卫摇了摇头,继续道,“现在机会来了,他还是我们……来,做决定吧。”最后一个词落下那刻,他的脸不自然地扭曲了,狰狞得完全不复先前的模样。

“让他滚!”大卫目光带血,汹涌的恨意仿佛可以灼伤被他直视的一切事物,“阿尔弗雷德,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让亚瑟.柯克兰永远地滚出这片土地!”

阿尔弗雷德死死抿着唇,他的思维像是哽了一根刺,疼得他想抱头尖叫,想大声嚎哭。

“这可是我们的家园,请你千万千万,别让它被外人毁掉。”大卫给了阿尔弗雷德一个似笑似哭的眼神,突然直挺挺地朝后倒去,许多年前的噩梦再一次于阿尔弗雷德面前化作现实,少年的身体尚未落地,便急剧地萎缩起来,不消片刻便溃散成了纷纷扬扬的砂砾。

除了那句我快死了,这是一场没有任何预兆的消亡。阿尔弗雷德愣愣地注视着这一幕。

咔擦——

那是他与人类的联结断裂的声音。 

 

亚瑟到来的时候,没有如以往第一时间看到阿尔弗雷德,他心下疑惑,但也没有因此纠结太久,而是将手伸进了浓稠不安分的雾气墙之中,黑雾争先恐后地灌入了亚瑟的手掌,亚瑟神色平静地吸收着,直到额上渗出些许汗水,才把手撤了出来。

“应该够了吧。”他自语着,刚回过身,就见有个人直挺挺地站在他背后。

“阿尔弗雷德,怎么来了也不打声招呼?”亚瑟微微偏过头,以掩饰他稍稍被吓到的丢人表情。

“这不是给你个惊喜嘛,”阿尔弗雷德咧开嘴,他走上前,自然地拭去了亚瑟额间的汗水,“辛苦了。”

“没关——”话音未落,亚瑟的脸蓦地白了,他本就生得白皙,所以除开羞赧或气愤之外,哪怕是平常,皮下的血管仍能让他的面色捎上一种健康的红润。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脸却一丝血色都没有,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手在哆嗦,他的唇也在哆嗦,他僵硬地低下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一把短刀被径直插入了自己的胸腔,干脆利落,及至末柄。

刀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自然是有人曾拿着他,而他面前只有一个人,一个数天前还亲吻过他的人,一个方才还在对着他笑的人。

亚瑟倏然抬眸朝阿尔弗雷德瞪去,他瞪得那么用力,两抹幽绿如同黑夜中的鬼火,充溢着难以置信与愤怒。

阿尔弗雷德也在看他,他看着他时嘴角仍带着笑,大大方方的,一派雨过天青的飒然爽利。

“你……”亚瑟嘶声道。

“对不起,”阿尔弗雷德平静地看着他,“我必须这样做。”

“为……为什么?”

“雾气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于外界的你,”阿尔弗雷德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情绪变化一直都能够直接牵动它们,可惜,我察觉得太晚了。主动用雾气封锁了这片土地,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才终于等到一个我,你这是从我出生前就知道我会出现了?……我虽然好奇,但你也不用现在来告诉我答案,真相是什么,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亚瑟咬着唇,像是听不懂般,又重复了遍这个问题。

阿尔弗雷德与亚瑟对视半晌,才恍然大悟:“也是,亚瑟你怎么会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要问的,是我为什么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发现真相对吗……可是,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亚瑟扭过头,显然已经不想再继续这场对话。他的唇角沁出了血,生机正随着破裂的内脏一寸寸自他身上抽离。

“我爱你,亚瑟。”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温柔、几分忐忑。

或许是出于对眼前人的了解,亚瑟听着此情此境这毫无温度的可笑告白,却愣是听出了一丝绝望来。他不愿在最后时刻示弱,但就像很多年前他不忍推开扑入他怀中哭泣的那个孩子一般,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从渐渐失去意识的他眼中流淌而下。

是了,当年那个孩子早已长大。

“我爱你,可我还欠着他们一个英雄。”

心口的刀锋被抽出,一刹那血花四溅。

 

亚瑟置身于黑暗之中,他很平静地打了个响指,很快就有光亮在四周漾开。

”你明白了吗?“他扭过头,一个男孩正站在离他不远的虚空,死死地瞪着他。如果阿尔弗雷德在这里,一定能认出,那孩子长得和幼年的大卫一模一样!

亚瑟叹了口气,神情似笑非笑:“我要明白什么?”

男孩的面上突兀地显出了一层奇怪的影子,那是一张愤怒的女人的脸,不待亚瑟看清那女人的五官,那脸晃动了一下,又变成了一位神色凄苦的垂暮老者,几个眨眼间,已经有数十张脸闪过:“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他的声音层层叠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从窃窃私语到高谈阔论,仿佛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内容却不甚清楚,更称得这情形诡异非常。

亚瑟冷冷地看着自称“我们”的男孩:“我早就知道。”

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虚幻的脸也停止了变动,如波纹般虚晃了下便消失了踪影。

与大卫长得一样的男孩轻叹一声:“我们猜你一定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我确实没想到你们竟然能有自己的意识。”

“梦嘛,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男孩说,“我们不是他,只是他的一部分。一开始拒绝你,然后崇拜你,最后对你恨之入骨,有没有觉得这个过程很眼熟?看来就算我们没有记忆,却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作为一直影响着他做决定、永远被他置于最前方的存在,他最后能这么干脆听话地捅了你,我们可开心了。”

“果然是因为你们。”亚瑟的脸色很难看。

“你一定也有个像我们一般的存在吧,”男孩指着亚瑟的额头,“像你这样的种族,究竟哪个念头是自己的,你活得再久,又真的能分辨出来吗?”

“啊,他要醒了——永别吧,傲慢虚伪的独裁者,以防你忘记,我们已经自由了。”

亚瑟回以一声嗤笑。

年幼的男孩迷茫地看了眼四周,瞥到面前人时双眼猛地明亮了起来:“你是亚瑟对吗?”

亚瑟先前那股子尽在掌握的游刃有余碎裂了,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阿尔弗雷德总是跟我说起你,他说你是他最喜欢的人。”男孩兴奋地说。

亚瑟继续沉默。

“啊我竟然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大卫,是阿尔弗雷德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亚瑟有些局促地打断他接下来的话,“他也时常跟我说起你。”

“真的吗!”男孩跳了起来,“唉,阿尔弗雷德呢?他总说要介绍你给我认识?他去哪里了?”

“他去寻找蓝色的花了,等他找到,就会带回来给你看。”亚瑟轻轻道。

男孩愣了愣,眯起眼睛,笑得露出了一个虎牙:“那个混蛋总是逞英雄,我要他现在就给我找来干什么,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等我们一起长大了,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联手找不到的?等他回来我要好好说说他!”

“他很快就会回来了。”亚瑟说。

“嗯,我等着!”男孩的目光炯炯,他身形一晃,整个人融化在空气里。

 

英格兰睁开了眼睛。

在空中徘徊的精灵们纷纷围拢了过来,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英格兰摇了摇头,“谢谢你们。”

他的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回到了英国在美洲还只有十二块殖民地的时候。

“我想要建立一个地方,那里没有人种的高低,没有强迫的信仰,没有酗酒,也没有奴隶。人民住在小小的农庄之中,耕耘田野,自给自足,不需要贸易,也不需要与外界来往。”少年翻阅着手中的地图,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光彩。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英格兰问他。

“是的。”

“那么,去做你想做的吧。”

少年兴奋地离开了,他的身上沾满了尘土,他的手中是自由与无畏,他和他的子民在荒原上一步步建立了乔治亚。

乔治亚没有得到和平,它直接引发了一场战争;人们不需要这种安稳,他们更喜欢土地、奴隶和酒。

少年眼里的光彩湮灭了,他的愿望脆弱得如同一朵玻璃的花。

“站起来。”

少年跪在地上哭泣。

“站起来,阿尔弗雷德,”大洋彼岸的年长国家蹲下身将少年搂进怀里,那是一种精疲力竭又无可奈何的温柔,“你可以勾勒出世间最完美的天堂,但你却无法让人心与你共享同一种思想。他们贪婪,他们无法放弃渴望。”

“我该怎么做?”少年懵懵懂懂。

“把乔治亚交给我,它会有酒,会有奴隶,会建立最好的贸易线,会成为富裕的鱼米之乡……“

”你什么也不用做,我的孩子,你需要的,我都会送到你的手中。”

少年目光炯炯地听着,一言不发。也正是从那以后,亚瑟再也没有看见他流下一滴眼泪,再也无法轻易揣摩出他的想法。他像一快久经打磨的璞玉,随着时代的浪潮,一步步绽出了应有的光芒。

“可恶,你为什么要这样,混账……”那个永生难忘的雨夜,却换做他自己跪在地上痛哭失声,已经长大的孩子沉默地看着他,雨水模糊了他的面容,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如此陌生。

我要知道他在想什么。战后的亚瑟很快就倒下了,在病痛反复之际,他时常出现这样的念头。

直到有一天,从战争开始便因为厌惧鲜血与死亡而消失了许久的精灵们出现在了他面前,说它们或许可以帮助他。

“我们会帮您连通到美国的梦境,那里存在的所有一切都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无法实现的渴愿、他自相矛盾的念想、他从未说出口的……所有的一切。”

那是一片梦中的净土,美利坚合众国变成了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人类,他所有国民的思想以他故友的容颜和个性伴随着他成长——温暖他、应和他、批判他、逼迫他。雾气的逼近象征了殖民与文化渗透,“阿尔弗雷德”则是他最纯粹的那个本我,兴许是命运使然,他的幻境在多方干涉下以另一种方式重现了历史,直到那一日“阿尔弗雷德”忍不住拥住他的兄长、他的领路人,将一腔灼热的思慕融化在了他的眼神中、他的唇齿间。

——“我在这里,而你来了,你将奇迹赐予了我。”

——“我爱你,亚瑟。”

英格兰的意识体捂住了嘴,痛不欲生。 

当年的少年并未学会虚伪,他总觉得看不透他,不过是不情愿承认他已经无法被他掌控于手,他早已清楚地获悉了他的野心、他的希冀、他的不甘和对自由的向往,以及他们间终将扩大的那道构架于平等间的裂痕。

年轻的意识体只不过瞒下了一件小小的事、一份小小的感情。而他最终还是没能瞒住。

是了,有什么能瞒过强大的、骄傲的、无所不能的不.列.颠帝国?

亚瑟.柯克兰倏然泪流满面。

 

美国睁开眼睛。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从他的院子里摘下一朵蓝色的花,跨上马,一路疾驰,最后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木屋前。

木屋的院子中央竟然有一块墓碑,上面没有刻名字,几只体态优美的白鹅在院内走来走去,与墓碑和平地做着邻居。

“我曾有个喜欢的人。”阿尔弗雷德放下了花。

“他想要杀了我,可是没有成功。”

“现在无论他怎么讨厌我,都已经没办法了。”

——你这个混蛋。

阿尔弗雷德泛红的双眼眨了眨,带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如果有机会,真想介绍你和他认识。”

跨越所有的死亡与鲜血,所有不堪回首却又无从弥合的裂痕,美利坚合众国沿着成长的轨迹逆流回溯,正步步走回当年。那时一切尚未开场,少年在属于他的大陆上无忧无虑、肆意妄为,这世间沧海桑田,曾都抵不过那人弯起的眉眼。

“我们生来脆弱,我们生来一无所有?可笑,”英格兰平静地俯视着他,“把法国佬给的垃圾扔了。我亲爱的小亚美利加,要记住——”

“你生来强大。”

“你将拥有一切。”

“那英.国你呢?”新大陆反问,“你是个国家,你已经拥有了一切吗?”

高傲的大英帝国眼中划过一丝怔松,他蹲下身,用其实并不高大的身躯将小小的孩子紧紧搂在怀中:“阿尔弗雷德是在担心什么吗?”

“并没有!”

“那就好。从此以后,有我护着,你不用再担心任何事。”

 

“五月花”之后的第一百六十三年,年轻的意识体在墓前若有所觉地仰起头,一只白头的鹰隼自他手中扇动羽翼腾飞而起,转瞬间便没入天际。

他拆开了手中的信,信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干净漂亮的字。

“你已经拥有了一切吗?”

纵马疾驰在草原之上的阿尔弗雷德笑了,大洋尽头的风拂过身畔,他张开双臂,与那千千万万与他共享同一个意志的同胞们一起拥抱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

“准备一下,启程去签《巴黎条约》!”

“是!”

美.利.坚的土地日光潋滟,正是一个大好晴天。

 


全文完


【米英】无关紧要

※ 诈尸,写着玩的

※ 国设,这回不考据了,时间线大概在独战隐隐有些开始苗头的时候吧

※ 一个若米与英的ooc欢脱日常


“你想干什么?”亚瑟艰难地仰起头。

他养大的孩子正眯着眼趴在床边笑得格外欠揍。

“原来,你也是会生病的呀,哥。”

※※※※※

兴许是这几年的洋流和天气一个赛一个异常,亚瑟在海上只漂了大半个月,就遭遇了好几次突如其来的风暴和漩涡,等抵达美.洲大陆,他的船已经只剩下基本的漂浮功能了。

他蹲在岸边为它默哀了一会儿,便去四周寻了些柴火,正打算一把火烧了它,身后就传来一声尖叫。

“你是谁?!这是我家的领地!”

嚣张的美.洲人,果然是穷得只剩钱,连海域都可以划分成私人所有。

——有什么意义呢,反正全都是我的。

英.格.兰的意识体转过身,原本打算脱口而出的讥讽在瞬间夭折,他尴尬地看着神色惊恐、最多十二三岁的女孩,本能地缓和了表情,露出一个标准的绅士微笑来。

女孩却害怕得又往后退了一大步:“琼、琼斯哥哥!”

这脱口而出的求救让亚瑟眼皮跳了一下。

冷静,亚瑟告诉自己,世界上叫琼斯的有一大把,在这随波逐流而来根本不知道是何处的着陆点,怎么可能碰上——

“伊莎?”这他妈究竟是何等的巧合?!由远及近的熟悉声音让亚瑟几乎想落荒而逃,然而他唯一的交通工具在不久前已经阵亡。

女孩飞扑进了一个金发蓝眼的高大少年怀中。少年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后,才镇定自若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少年面上先是惊讶,再是疑惑,最后变成了狂喜,他在亚瑟僵硬的注视下愉快地咧开了嘴。

“哈哈哈哈哈哈!英.国你这是刚逃难回来?你这扮相吓到人我一点儿都不会奇怪哈哈哈哈!”


瞧,阿尔弗雷德从不懂顾忌他人的想法。

这一点在某些时候能让他变得更有决断力,但更多的时候,受到伤害的往往都是他身边的存在。

清理完毕,又换了身衣服,焕然一新的亚瑟脸色铁青地坐在桌前,一旁的阿尔弗雷德正殷勤地给他夹菜。

“英.国,你别生气了,”这小子一脸愧疚地说道,“毕竟,真的很好笑,我没忍住。”

听听这话,他竟然还有脸愧疚?

“我很少看见英.国你这么狼狈的样子,”阿尔弗雷德将看戏般的笑容藏在了委屈的表象下,但根本瞒不过对他了解至深的亚瑟,“这一次怎么说呢,真的很兴……意外。”

亚瑟也很意外,年轻的意识体虽然不顾及别人的看法,但似乎多少还是不愿意惹怒他这个兄长的,虽然他小心翼翼赔罪的样子看着挺好玩,但也失去了一贯的洒脱,反而让亚瑟浑身不自在起来。

胸膛里一遇见这人就愈发柔软的心脏不争气地将所有火气压了下去,只余了些久别重逢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这是哪里?”不打算再追究的亚瑟打量着四周装潢精美的建筑,还是疑惑地问了出来。

“看也知道,某个植物园,”阿尔弗雷德随意道,“在我家,日子过得最舒服、最富有、领地最广阔的职业只有植物园主了。”

再一次认识到了美.洲的富裕,亚瑟有些若有所思。

名为伊莎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阿尔弗雷德伸出手,自然地将她抱到了腿上。

“琼斯哥哥,这个人是谁?”女孩望过来的眼神里仍带着些忐忑,直到亚瑟良好的皮相和用餐教养一定程度上抚平了她的忧虑。

“他是哥哥的……”阿尔弗雷德顿了顿,“老师。”

“就像琼斯哥哥是我的老师一样吗?”

“是的。”

“那我想娶琼斯哥哥,琼斯哥哥呢?也会想娶你的老师吗?”

旁听的亚瑟差点把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小姑娘,又难以言喻地瞥向阿尔弗雷德。

某个厚脸皮的小子却连眉毛都没动弹一下,他边笑边冷酷地说:“你不可能娶我,死心吧。”

女孩哭着跑出去了,也不知道她究竟看上了阿尔弗雷德这个大龄少年哪一点。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阿尔弗雷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神情自若地问亚瑟。

亚瑟十分忧虑:“你知道,我不建议你和人类谈恋爱。”

换做阿尔弗雷德他便切切实实地将嘴里的茶喷了出来:“哇,英.国,你在说什么?!”

“你和人类有着不可逾越的寿命差距,若真动了感情,痛苦的最后还是自己。”亚瑟继续道。

“我比她大了一百来岁!她还是个孩子!”阿尔弗雷德难得的有些瞠目结舌。

“我比你大了一千多岁,你在我眼里也是个孩子。”亚瑟说完才意识到这个类比用在这里不太妥当,不由地脸上一阵发热。

阿尔弗雷德却已经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伊莎是这个植物园唯一的继承人,做一个植物园主,并不是坐着享受就好,需要优秀的领导才能和商业头脑,还有旺盛的精力、良好的人缘,缺一不可。所以我被请来教授小姑娘这些东西。”

“她父母信你?”亚瑟看了看阿尔弗雷德尚显稚嫩的脸。

“别看我这样,我在人类间可是有些名气的。”阿尔弗雷德得意地说。

“你和人类牵扯得太深了。”亚瑟皱起了他有些过粗的眉毛。

“明白明白,我可懂分寸了,老妈。”阿尔弗雷德认真地注视着亚瑟翡翠绿的双眼,嘴角微弯,翘出了一个顽皮的弧度。

亚瑟则不出所料恼羞成怒。


英.格.兰的意识体平时的发怒总是几分钟热度,只要不持续踩雷,他的情绪拾掇得特别迅速,展现在外的形象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反而让人质疑他怒火的真实性。

对于惹火对方又哄回来这个工作,从小锻炼到大,若阿尔弗雷德认第二,便再无人能胜任第一。

所以很快,亚瑟就心平气和地转移了话题:“你为什么会选择这里?离你家的距离是不是太远了些?”

“家?你说那个大房子?这片土地上哪里不是我的家,我干嘛要住那种几年也不一定有一个访客的地方?”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总结道,“事实上,我一直都有卖掉它的打算,值好多钱呢。”

亚瑟抿了抿唇:“可——”

“可是不行,”阿尔弗雷德夸张地叹了口气,“你送我的房子,我要是卖掉了,英.国你一定会生气吧。”

“我为什么要生气?”亚瑟轻咳一声,一抹薄红悄然攀上脸颊,随即他掩饰般冷冷地笑道,“那样的房子我有的是,你如果缺钱花,不用和我客气。”

阿尔弗雷德眼神一亮,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海图,上面用红笔清晰标出了两条线:“那就把这两条航道给我开放了吧?”

“………滚!”


接下来的时间亚瑟只是不住地询问着,那些问题大大小小,涵盖了方方面面,有些甚至牵扯到了政治一类敏感的内容,阿尔弗雷德却没有不耐烦,他事无巨细毫不隐瞒地回答完,陆陆续续得到年长国家或明或暗的提点和建议,只觉得时间仿佛一下子倒退回了幼时,他们之间多年未见与种种原因形成的隔阂似乎都已经不复存在。

——似乎。

“英.国,你已经问了这么多,我可以问一句吗?”

“你说。”

“你没带手下,也没带军队,明知道自己不会游泳却单人出海,没有准备任何防护措施,”阿尔弗雷德眯起眼,“我可以知道大英帝国大人潜……驾临美.洲是来做什么的吗?”

亚瑟沉默地看着他,面沉如水,唯独眼神里写满了欲言又止。

“行了行了,我知道,答案是无可奉告,”阿尔弗雷德伸了个懒腰,目光炯炯地轻笑道,“我就喜欢你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老师。”


当天晚上,亚瑟就发烧了。

他在海水里泡了许久,一路缺乏食物和淡水,虽然身为非人类不会就这样死亡,但毁灭性的后遗症还是诚实地反应在了身体上。

阿尔弗雷德当机立断把他赶去了床。

“你想干什么?”亚瑟艰难地仰起头。

他养大的孩子正眯着眼趴在床边笑得格外欠揍。

“原来,你也是会生病的呀,哥。”阿尔弗雷德似乎迷上了换称呼的游戏,他的尾音上扬,愣是把一个普通的词叫出了几分旖旎的味道来。

亚瑟不理他。

一晃到了下半夜,亚瑟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他死命拽着面前的东西,就是不肯放。

不知道为什么还在床边待着没走以至于被掐住了脖子的阿尔弗雷德却没有挣扎。

“阿尔弗?”亚瑟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好像……变大了?”

“因为我长大了。”阿尔弗雷德垂下头,用脸蹭了蹭亚瑟掐住他脖子的手。

年长国家双手的气力登时一松,他一把环住被他养大的孩子的脑袋,得意地笑了笑,然后用唇温柔地触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睛:“我现在是帅气。”

“你能再变小吗?”亚瑟不满地皱起了眉。

“不能——英.国,知道吗,现在的你比喝醉了酒还要烦人。”阿尔弗雷德一根根掰开了亚瑟拽着他的手指。

“是吗?”亚瑟茫然地看了眼失去了目标的手掌,缓缓道,“那么晚安,阿尔弗雷德,听话,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消散前,某个朦胧的念头突然流过他涨得发疼的大脑。

“阿尔弗雷德……你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了?”

他已经丧失的自我掌控力,并没有判断出,自己在入睡前有没有真的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一片静谧间,有个吻悄悄落在他沉眠中依然紧蹙的眉心。

“……你为什么从不喊我美.洲呢?”还有个声音在说着什么。

温柔的。近乎悲伤的。

“晚安,亚瑟。”

※※※※※

在他们漫长的生命中,这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一天而已。


全文完

【米英】所劫非人

※ 米中心,国设,时间在1807年禁运法案之前。

※ Summary:皇家海军一如既往地想在打劫美.国商船的同时“顺手”带回一批水手,然而这一次,有一个水手似乎和其他人不一样。

※ 送给蛋黄 @废提的蛋黄酱 的礼物,这个时间已经不好意思叫生贺了_(:з」∠)_ 希望能喜欢。


“英.国他欺人太甚!”

留下这句话的当天,阿尔弗雷德就消失了。

杰斐逊急得汗都多流了三层,他有心要找,可一个熟知国家每一阶层运转体系的非人类要躲,那还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找到的。最后他在阿尔弗雷德的房间发现了一张留下了他字迹的纸张。

“如果蜜罐追逐着蜜蜂;如果船儿上陆,教堂在海上漂浮;如果马骑着人,草吃着牛……这世界已天翻地覆。”写到“天翻地覆”的时候明显加重了笔锋。

这首名为《天翻地覆》的民歌曾响彻约克镇的上空,英军的乐队奏响了它,也向全世界奏响了一个强国的不甘与耻辱。在这样的歌声中接过代表投降的剑,那是美.利.坚最辉煌的时刻。可惜其后数十年,那辉煌似乎仅仅停留在了“天翻地覆”之中。天是翻过来了,然而现实是:只要英.国与法.国乐意,他们翻翻手,就能把它再扣回去。

美.利.坚的意识化身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在这么多年后,突然誊写起了这首歌的歌词?

杰斐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他的祖国不会离开太久,他只需要一个答案,无论是否是他想要的,他都会毫不遗憾地归来。就像许多年前他哽着嗓子说“英.国养育了我”,然后在一句“人人生而平等”后便不再做声,他的身份注定他不会活在情谊的束缚之中,这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阳光正好,海面无风,是个打劫的好天气。

这只隶属英.国皇家海军的船已经在海上漂了许久。它不参与打得如火如荼的拿破仑战争,也不负责运输与后勤补给,而是如一只神气的鹰隼,在海上看似漫无目的地游荡,只待猎物一出现,就会准确地一击即中,不给其丝毫挣扎的机会。

而它的猎物很快就显出了踪迹。

那是一只美.国的商船,船身并不张扬,保持着中立国一贯的低调。英法双方对美.国的中立一贯报以嗤之以鼻的态度,美.国所谓的“自由船运自由货”对他们来说,就是跟这边做完生意改明儿就去资助对方。对此他们从不掩盖自己的不满,身为站立在世界巅峰的强者,他们有实力、有手段,对待弱国,他们只需要做一个字——抢。

船上的海军军官在进入商船视线范围的那一刻就下令开火。出其不意的袭击是致命的,更何况商船对上军舰从一开始就是以卵击石,没有不败的道理。轻轻松松拿下一局,军官便带着全副武装的士兵神采飞扬地踏上了商船的甲板。属于美.国的水手们惊恐地看着他们,那恐惧不是出于担心自己的性命——事实上,英.国并不会做出血洗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但与法.国不同,英军洗劫商船,不仅要货,还要人。作为如今欧.洲实至名归的海上霸主,皇家海军缺乏水手,这人到哪里去找呢?自然是可以免费抓来、语言相通、又有经验的美.利.坚壮丁。这抓人抢货行动持续到现在,各地的抗议书已经快把国会淹没,然而朝英.国讨回公道却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我们来搜寻逃兵!”军官说着谁也不相信的理由。

“这里没有逃兵。”商船船长颤颤巍巍地回答。

“你说没有就没有?”军官扯高气昂地冷笑,他随手拉过一个看着结实的水手,示意手下绑起来,“这个人,我瞧着眼熟,肯定是之前在哪只船上见过的。”

“还有你。”他又拍了拍另一个人的肩膀。

“不,我是在美.国出生的!”那人似乎年龄不大,一张稚嫩的脸上满是绝望,他边挣扎边叫道,“你听我的口音,我是纯正的美.国人!”

这话一出军官就眯起了眼睛:“哦?我可听不出英.国和美.国的口音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区区分裂出去的殖民地……”

“够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这孩子才刚上船,你们找他去做事,他保不定什么都不会,要找就找我吧。”

军官狐疑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迎面走来,他一头灿金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在闪闪发光,湛蓝如同天空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嘴一咧,便露出一排整齐的牙,让人瞥一眼就心生暖意。明明他的容貌也很年轻,根本年长不了多少,可他老气横秋的一句“这孩子”和拍在肩膀上的手却愣是让那小伙子从被吓坏的状态平静了下来。

“我有过丰富的从军经历。”这挺身而出的青年自信地挑了挑眉。明明是个生杀大权掌握于他人手中的俘虏,他轻松惬意的态度却仿佛正在参加一场正式的招聘会。

在这种氛围下,英军那杀气腾腾的恶霸气场似乎都像碰到了克星般散去了。

“证明你自己。”军官不知怎么的,在这青年面前,连语气都不由自主放缓了稍许。

“这可就有些为难人了,”青年抱起手臂,似笑非笑道,“我该如何在此时此地证明我的航海技术?真好奇你们抓人是按照什么标准,且不说现在这条船上全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没有曾是英.国籍的也没有不在本地出生的,你们的理由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我现在是就跑去参加你们那恨不得把全世界都划进战场的战争呢,还是从你那儿找个人来和我切磋一下谁开船稳?”

这人刚刚还像是来打圆场的,如今却说得一句比一句尖锐,几乎是瞬间就点燃了军官和随同士兵的怒火。

“你——”军官愤怒的言辞还没出口,就见青年动了。

一只看不清轨迹的拳头贴上了军官的下巴,那一刹那军官脑中嗡鸣阵阵,骨头裂开的声音明晰得就像他朝后倒飞而出的身体。

拿着枪的几个士兵刚要举起那些危险的火器,就松开枪抱着手臂嚎叫起来,仿若没有形体、集中于手部的攻击迅疾得让他们在扣动扳机前就已经失去所有反击的可能。

青年停下了身形,他甩了甩手,凝视着商船旁停靠的军舰,上面留守的士兵似乎发现了不对劲,

正急匆匆地列着队赶来。

“别、别逞强,投降吧,那、那是英军。”终于反应过来的商船船长一把拉住青年的袖子,眼中满是惊魂未定。

“放心吧,老爷子,”青年的笑容几乎称得上是腼腆的,那让他显得更年轻了些,就像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大男孩,满心没见过世间疾苦的天真无邪,“放心吧,美.利.坚可不会输。”

这场一对多的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青年不仅没有输,相反,作为人数劣势的一方,他胜得太容易了,无论是枪支还是军舰上安的炮,似乎都奈何不了他非人类般的力道和速度。

待到所有人都躺倒在地,青年拔出一柄不知何处来的匕首,上前几步蹲下身,抵住了那第一个退场此刻还倒在地上呻吟的那军官的脖子。

“现在你是我的人质,让英.国来见我。”

“什么……英.国?”军官结结巴巴地回答,生怕那一不小心就划开了自己的脖子。

“好吧,你还没有知情权限,那么,联系你的随便哪个上级,告诉他:叫亚瑟.柯克兰来见我,不然他永远别想再见到他的士兵了,”青年微笑着挪开匕首,“顺便,我的名字是阿尔弗雷德。”


“你总是在想方设法惹怒我。”那冷淡而优雅的伦敦腔响起来的时候,阿尔弗雷德从瞌睡中抬起头。

他睡眼朦胧地看向遥遥走来的亚瑟,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你这个卑鄙小人。”

“现在是谁比较卑鄙?”亚瑟在不远处——一个足够安全的防卫距离——停下脚步,他漠然地垂头看着靠坐在船舷上的阿尔弗雷德,“我可没有做过拿你的人民逼迫你这种事情。”

“哈哈哈是啊,”阿尔弗雷德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你没有拿我的人民逼我,因为你直接带走了他们,让他们变成了你的。”

“他们本来就是我的。”亚瑟淡淡地说。

阿尔弗雷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阴沉着脸,站起身,跨过安全距离,走到了比他还要矮上一些的年长国家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他还是那么好看。哪怕知道不应该在此刻分神,这个想法却依然不受控制地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二十年了。

二十年。

自谈判桌上夹着机锋的交谈过后,他再没有看过他一眼。

他还是那么好看。那苍白的皮肤,那粗粗的眉毛,那翠绿的眼眸,那让人十分想一拳砸上去的正经脸孔。

从童年开始,他就是阿尔弗雷德对好看这个词汇的全部定义。

为什么他不肯去理解我呢?

为什么他总是那么可恶呢?

为什么他一定要和我作对?

他不停地问着自己这些问题,直到再度看到他本人,他才意识到他或许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我以为关于这个,我们早就讨论过了,”阿尔弗雷德一字一顿地说着,他用了标准的英式发音,心头满是快意地看着亚瑟露出了错愕的表情,然后猛地切回美式,“你不是输不起的人,英.国。”

“你……”亚瑟张了张口又闭上,那瞬息太短暂,以至于阿尔弗雷德甚至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不是单纯的气音。等他想到要去辨识亚瑟的表情时,那里却只余下一片高傲的睥睨。

我已经看不见温暖了。

我再也看不见他的爱了。

“我现在只想说一句,”阿尔弗雷德按住亚瑟的肩膀——他并没有躲——倾身往前,直到两人的鼻尖近乎相触的距离,才堪堪停下,他在这样的距离紧盯着亚瑟那双仿佛没有情绪的眼睛,“我和你们欧.洲该死的战争没关系,我只想好好做我的生意!我是中立的!中!立!”

亚瑟终于笑了,他僵硬的表情随着这个笑容变得生动起来,他直视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几乎是满怀恶意地柔声道:“小孩子给我回去好好待着……你什么也得不到,别白费——”

他没能说完,因为阿尔弗雷德冰冷的唇顷刻间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禁运法案。

那是美.国有史以来最愚蠢的法案之一。

弱国想要经济制裁强国,简直是疯子或者白痴才能干出来的事。

——你要抢我的船劫我的人,好,那么我让你无船可抢,无人可劫。

这无声的反抗虽然很快因为本国经济混乱而结束,但埋下的星火,却寸寸地燃烧起来,最终燃成了燎原的战火,一步步烧尽了所有犹豫和胆怯。

你什么也得不到,别白费力。阿尔弗雷德永远记得那一天,亚瑟站在甲板上,淡金的发丝在风中飞扬,他离得他那么近,近到已经没有了距离。

他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得恰似百年前他拉住他的手,轻抚他的额头。

他曾躺在由海水的腥咸味编织成的摇篮里,望着那个人,如同望着他的神。

他曾听见神对他说——

“我什么都会给你,别担心。”


END



第一次写这个年代。

独战时的米,带着野心、带着勇气和信念一往无前,这份胜利最终会是喜悦与痛苦并存的,独战后的米,作为一个新生国家慢慢摸索,这个过程却只有痛苦,尤其是当他以为他站在了和昔日的兄长同一高度,实际上从国家的角度却完全没有被放在眼里,这种痛苦无形又致命。

选择了第二次美英战争之前的背景,想堪堪捕捉住一两分这样的思想感情。

……就是这种相处模式就太严肃了不知道会不会ooc哈哈哈(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