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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溃】为什么《白夜追凶》都通关了关宏宇对我的好感度还是比不上对他哥?(下)

※ 论坛体双关,假如白夜世界是个游戏,楼内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

※ 屏蔽到没脾气,上图片了。看不到图片的请走评论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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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溃】为什么《白夜追凶》都通关了关宏宇对我的好感度还是比不上对他哥?

※ 论坛体双关,假如白夜世界是个游戏,楼内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

※ 修文修得生不如死,来摸条放飞自我的鱼

※ ooc属于我,8w5字一发完(我怎么废话那么多呢



《白夜追凶》官网→论坛→水区→关宏宇个人向板块

【崩溃】为什么《白夜追凶》都通关了关宏宇对我的好感度还是比不上对他哥?


如题!我特么!辛辛苦苦玩到现在!就是为了看这个结局?

№0 ☆☆☆ 崩溃的楼主 于XX:XX:XX留言☆☆☆ 


沙发。唉,又疯了一个。

№1 ☆☆☆ = = 于XX:XX:XX留言☆☆☆


楼主不哭,你如果现在去翻翻论坛里其它的帖子,一定会得到安慰,因为光首页类似的标题就不下十个。

№2 ☆☆☆ = = 于XX:XX:XX留言☆☆☆ 


安慰个鬼啊,从此一蹶不振了才对吧。

№3 ☆☆☆ = = 于XX:XX:XX留言☆☆☆


楼主握手,我通关时关宏宇的好感度刷到100,看起来已经满了,如果不是满分是200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4 ☆☆☆ = = 于XX:XX:XX留言☆☆☆


关宏宇对关宏峰的好感度起始值就是190,等结局两人决裂之后都没跌,Excuse me?我怀疑我玩了个假游戏。

№5 ☆☆☆ = = 于XX:XX:XX留言☆☆☆


官方根本没说过通关就有最高好感度吧?个个要死要活的是把白夜当成Galgame了?

№6 ☆☆☆ = = 于XX:XX:XX留言☆☆☆ 


……噫,白夜竟然不是Galgame?

№7 ☆☆☆ = = 于XX:XX:XX留言☆☆☆ 


卧圝槽楼上什么鬼,官方的好感度系统纯粹是为剧情服务的好吗!白夜追凶可以说是本年度最良心的RPG解谜游戏了,敢情一个个的都当攻略游戏玩了?!

№8 ☆☆☆ = = 于XX:XX:XX留言☆☆☆ 


笑话,这游戏卖的不就是人设吗,如果没有好感度系统,真当有人学习工作耗费无数脑细胞后还跑到游戏里去找虐?

№9 ☆☆☆ = = 于XX:XX:XX留言☆☆☆ 


楼上是白夜黑吧?你莫非智商不够,所以玩游戏时必须手拿一份攻略一步步照做才能打下去?

№10 ☆☆☆ = = 于XX:XX:XX留言☆☆☆


怎么还吵起来了,这游戏很难是事实吧,忽略好感度系统,解谜部分你们有谁完全靠自己推理出真相的?怀疑得真正破案无数的警圝察才能hold住。

№11 ☆☆☆ = = 于XX:XX:XX留言☆☆☆


所以为了攻略关宏宇打通所有解谜关卡,才发现人家完全不care你,那一刻简直心碎_(:з」∠)_

№12 ☆☆☆ = = 于XX:XX:XX留言☆☆☆


关宏峰和关宏宇是亲兄弟吧,怎么着还不许人家对他更好?关宏峰虽然为人不近人情了点,一举一动似乎都拿弟弟当表弟对待,但为了帮关宏宇洗冤犯下包庇罪连职业生涯都断送了,还不够意思?

№13 ☆☆☆ = = 于XX:XX:XX留言☆☆☆


楼上还没通关吧?

№14 ☆☆☆ = = 于XX:XX:XX留言☆☆☆


没错,一看就是个小萌新。当年,我还是萌新的时候,也曾真情实感地为这番兄弟情感动过一把。可惜……

№15 ☆☆☆ = = 于XX:XX:XX留言☆☆☆


往事不堪回首,最后的反转简直了。官方简直有病,我要是关宏宇,被这么对待了,怎么可能还对这种哥哥好感度那么高?

№16 ☆☆☆ = = 于XX:XX:XX留言☆☆☆


按剧情关宏峰他本人也是受害者吧,又不是他愿意被构陷的。

№17 ☆☆☆ = = 于XX:XX:XX留言☆☆☆


他最初确实无辜,但不管因为什么,当机立断陷害亲弟弟,让他自圝残、彻底斩断他和社会的联系、让他背上莫须有的罪名成为通缉犯,无论哪样单独拎出来都触目惊心。更何况他做了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最后不还是什么都没改变,反而手铐一戴就被送进了监狱。

№18 ☆☆☆ = = 于XX:XX:XX留言☆☆☆


我一直在想关宏峰不是有那什么黑暗恐惧症吗,他进了监狱真的不会病发休克而死?

№19 ☆☆☆ = = 于XX:XX:XX留言☆☆☆


那是官方该操心的问题,反正他作为主角之一,肯定死不了。

№20 ☆☆☆ = = 于XX:XX:XX留言☆☆☆


话说关于好感度已经有人咨询过客服了。客服回答:“对剧情设置有何疑问,敬请期待《白夜追凶》第二部。”这还打起广告了,呵呵哒。

№21 ☆☆☆ = = 于XX:XX:XX留言☆☆☆


果然任何游戏,玩家最想打死的两种人,一是策划,二是客服。

№22 ☆☆☆ = = 于XX:XX:XX留言☆☆☆


喂喂别地图炮啊!

№23 ☆☆☆ = = 于XX:XX:XX留言☆☆☆


忍到现在终于还是想问:怎么通关后一看这论坛全是关宏宇粉?周巡呢?赵鑫诚呢?不仅他们,妹子也是有好感度系统的啊,就没一个去攻略林嘉茵高亚楠刘音的?

№24 ☆☆☆ = = 于XX:XX:XX留言☆☆☆


是你没搞明白这帖子的主题,不是其他角色没粉,是只有关宏宇,目前玩家刷出来的最高好感值都还差了关宏宇对他哥的好感一大截,简直白嫖了那么久。
№25 ☆☆☆ = = 于XX:XX:XX留言☆☆☆


对啊,一开始不给攻略就算了,开放了好感度系统结果到头来:对不起,人家的真爱是他哥……人干事?!

№26 ☆☆☆ = = 于XX:XX:XX留言☆☆☆


话说楼主呢,这贴已经水到不忍看了。

№27 ☆☆☆ = = 于XX:XX:XX留言☆☆☆


楼主被二哥忽悠去翻了其他人的帖子,就此一蹶不振了吧。

№28 ☆☆☆ = = 于XX:XX:XX留言☆☆☆


我回来了……好像有点不太对?

№29 ☆☆☆ 崩溃的楼主 于XX:XX:XX留言☆☆☆


结局的剧情我都背下来了,目前关宏宇好感度最高的玩家只刷到110,别说关宏峰,连崔虎都比不过。关宏峰陷害的真相暴露后,两个选择通往第一部不同支线。选择和周巡高亚楠一样安慰关宏宇“他哥哥肯定有苦衷”,好感度保持原样或涨5-10,关宏宇回答“谢谢,我已经下定决心了”然后消失不见;选择感同身受安慰“关宏峰真不是人竟然这么对你”,好感度骤减30-50,关宏宇回答“你说得对,从小到大我都不懂他。”然后同上不知去哪儿了。当然如果攻略目标是周巡或者高亚楠等,肯定不一样,这里只说了关宏宇相关。

№30 ☆☆☆ = = 于XX:XX:XX留言☆☆☆


消失不见是什么鬼,第一部结局这么敷衍?就算为第二部预热这也太敷衍了吧,小说这么结尾第二部肯定扑街。

№31 ☆☆☆ = = 于XX:XX:XX留言☆☆☆


什么操作?!好感度该加的没加,该减的反而加了?

№32 ☆☆☆ = = 于XX:XX:XX留言☆☆☆


因为关宏宇对他哥好感度190+,你这个最高110的傻圝逼竟然敢在他面前说他哥的坏话,呵呵。

№33 ☆☆☆ = = 于XX:XX:XX留言☆☆☆


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连关宏宇他自己都认同了啊??

№34 ☆☆☆ = = 于XX:XX:XX留言☆☆☆


这问题也有人问过客服。客服答:游戏NPC好感度系统拥有高度智能,无论升降绝对符合人物性格,请玩家自行探索原因。【手动再见】

№35 ☆☆☆ = = 于XX:XX:XX留言☆☆☆


心疼一下子被扣那么多的,听说这个好感度数值会一直保留在账号中,除非重玩一次,不然第二部只能用第一部的号。

№36 ☆☆☆ = = 于XX:XX:XX留言☆☆☆


这么坑的?!

№37 ☆☆☆ = = 于XX:XX:XX留言☆☆☆


有谁注意到了29楼的楼主?

№38 ☆☆☆ = = 于XX:XX:XX留言☆☆☆


等等原来楼主已经回来了吗!

№39 ☆☆☆ = = 于XX:XX:XX留言☆☆☆


楼主怎么了?什么不太对?

№40 ☆☆☆ = = 于XX:XX:XX留言☆☆☆


啊,我是说,我玩到的结局似乎和大家归纳的那两种结局不一样……

№41 ☆☆☆ 崩溃的楼主 于XX:XX:XX留言☆☆☆


啥???

№42 ☆☆☆ = = 于XX:XX:XX留言☆☆☆


楼主你说清楚,你究竟玩出了什么样的情节。

№43 ☆☆☆ = = 于XX:XX:XX留言☆☆☆


妈呀以为点进了一个日经帖,结果后面却有神展开。

№44 ☆☆☆ = = 于XX:XX:XX留言☆☆☆


楼主人呢?快出来解释一下!

№45 ☆☆☆ = = 于XX:XX:XX留言☆☆☆


哎等等,我在打字。

前面都是一样的,我选了第一种,安慰关宏宇“你哥哥肯定有苦衷”,加了10好感,达成120,但后面不是关宏宇消失不见,而是一段有立绘的后续剧情。

我的游戏角色和关宏宇坐在一家餐厅里,关宏宇穿得还挺正式,少了些放浪不羁的气质,或许是扮演他哥扮久了,他一正经起来我就仿佛看到了关宏峰。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一直摸着下巴,和“我”闲聊时也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是完全没用心听“我”在说什么,还是听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接。就关宏宇的把妹能力,我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你就是这么对待120好感的人吗!】等了好久,他才终于开口道:“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跟你说。”我知道重头戏来了,谁想这时候,关宏宇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接了电话,游戏只有立绘,也不知道说了多久,挂上电话的他歉意地朝我微笑了一下:“我哥找我,抱歉,下次再约吧。”

他走出餐厅门时,屏幕一黑,便开始放片尾曲了。

№46 ☆☆☆ 崩溃的楼主 于XX:XX:XX留言☆☆☆


……这是求婚被打断了!

№47 ☆☆☆ = = 于XX:XX:XX留言☆☆☆


楼上在做梦?按你的标准,120就求婚,关宏宇早就娶了或嫁给他哥了。

№48 ☆☆☆ = = 于XX:XX:XX留言☆☆☆


楼主你确定不是在驴我们?关宏宇会对妹子这么敷衍?还不如说他是装成关宏宇的关宏峰,形似神不似,把妹技能为零。

№49 ☆☆☆ = = 于XX:XX:XX留言☆☆☆


哈哈哈哈这一段总结下来不还是:关宏宇——就算我们疑似在餐厅约会,我的真爱还是我哥。

№50 ☆☆☆ = = 于XX:XX:XX留言☆☆☆


真的没人吃骨科吗?

№51 ☆☆☆ = = 于XX:XX:XX留言☆☆☆


够了啊,角色个人区都出现腐女了,YY两个男的就算了,连亲兄弟都要下手,还有没有下线。

№52 ☆☆☆ = = 于XX:XX:XX留言☆☆☆


呃楼上别说这么难听,都是个人爱好,你让乙女和腐的双担爱好者怎么办?

№53 ☆☆☆ = = 于XX:XX:XX留言☆☆☆


不说别的,除了关宏宇的迷之好感度,整个游戏塑造的兄弟关系都是尽管心里在乎,但表面不怎么对盘,再加上结尾的决裂,这俩要重归于好都难,就别YY什么CP了。连关宏宇口中的“从小到大”官方也不加点剧情描述一下。

№54 ☆☆☆ = = 于XX:XX:XX留言☆☆☆


而且有60%左右的概率玩出关宏宇和高亚楠的官配结局不是吗?没有官配的走向怪关宏宇好感度不公平那情有可原,有些人都打出宇楠线了,还要求自己的好感度超过高亚楠超过关宏峰,不是太可笑了吗?干嘛不删号重来。

№55 ☆☆☆ = = 于XX:XX:XX留言☆☆☆


你们够了啊!!关键不是在于楼主你究竟做了什么会有这个附赠剧情??而且关宏峰不是结尾进监狱了吗!给关宏宇打电话怎么回事?

№56 ☆☆☆ = = 于XX:XX:XX留言☆☆☆


………呃楼上一语惊醒梦中人@楼主

№57 ☆☆☆ = = 于XX:XX:XX留言☆☆☆


@楼主 来说说你究竟怎么打出这个结局的?关宏峰又是怎么回事?

№58 ☆☆☆ = = 于XX:XX:XX留言☆☆☆


其实我也懵懵懂懂的。翻了翻攻略区的截图,好像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选择,真要说的话,我没有从一开始就选择攻略关宏宇,因为我一开始不知道可以自建角色,所以是操作关宏宇本人玩到一大半后才更换了角色的。

№59 ☆☆☆ 崩溃的楼主 于XX:XX:XX留言☆☆☆


虽然好喜欢关宏宇,但从玩游戏的角度来看,他本人的角色不是号称可动性最差,大部分剧情都是默认,只有解谜要全程玩家自己来的仓管吗,楼主竟然能坚持玩到一半。

№60 ☆☆☆ = = 于XX:XX:XX留言☆☆☆


这不是个解谜游戏吗,为什么点进水区根本没人在讨论解谜部分?好感度有什么用,除了自我满足之外?

№61 ☆☆☆ = = 于XX:XX:XX留言☆☆☆


哟又来一个萌新,好感度系统是《白夜追凶》区别于其它解谜游戏的一大特色,与一个角色好感度越高,你就能参与他的越多生活和工作,从中得到重要线索。只能选择一个角色攻略意味着你只能从一个角色的角度通关白夜剧情,那个角色不知道或者不在现场时发生的事,你也同样不会知道。这是一种限制和挑战,很多人不停地玩这个游戏就是为了收集每一个角色的剧情拼凑出整个世界的真相。另,好感度170以上角色有概率打开心房,向你描述从未朝他人吐露的秘密哦~

№62 ☆☆☆ = = 于XX:XX:XX留言☆☆☆


可恨关宏峰和韩彬都是不可攻略角色,不然从这俩挂比的角度来看很多事情都会清楚许多吧。

№63 ☆☆☆ = = 于XX:XX:XX留言☆☆☆


唉这个版块还有关宏峰粉?

№⑥4 ☆☆☆ = = 于XX:XX:XX留言☆☆☆


凭什么关宏峰不能有粉了?关宏峰这角色塑造得非常棒,简直就是“大义”的化身,在他做的事情爆出来之前人气也挺高吧。

№65 ☆☆☆ = = 于XX:XX:XX留言☆☆☆


楼上你这就错了,关宏峰的人气现在还是很高。这里怼他的比较多因为关宏宇个人向板块很多关宏宇唯粉,无法接受关宏宇发现真相后对他的好感度一点没掉的事实。

№66 ☆☆☆ = = 于XX:XX:XX留言☆☆☆


哈哈哈人家那是亲圝哥,区区一个玩家吃什么飞醋。

№67 ☆☆☆ = = 于XX:XX:XX留言☆☆☆


等等楼主,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游戏必须一开始选择一个角色开启好感度系统,你用关宏宇的话,攻略目标选的谁?

№68 ☆☆☆ = = 于XX:XX:XX留言☆☆☆


现在第二部还没出,兄弟俩的过去完全没揭露,就因为一个嫁祸,便彻底否认掉一个角色,你们是不是太幼稚了点。

№69 ☆☆☆ = = 于XX:XX:XX留言☆☆☆


这个嫁祸还不够?关宏宇在天台上都快哭出来了好吗,看得我都想代替他上阵揍那到了这地步还没什么情绪外露的家伙几拳。

№70 ☆☆☆ = = 于XX:XX:XX留言☆☆☆


真的……不是一般过分。就算关宏峰再有人格魅力,我也无法爱屋及乌喜欢上他。就算关宏宇能原谅,我也不能。

№71 ☆☆☆ = = 于XX:XX:XX留言☆☆☆


关宏宇如果都原谅了,你的想法还顶个屁用。要我说好感度都没掉,原谅是迟早的事情。

№72 ☆☆☆ = = 于XX:XX:XX留言☆☆☆


关宏宇他这么小天使……原谅还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关键是,关宏峰他配得到原谅吗?

№73 ☆☆☆ = = 于XX:XX:XX留言☆☆☆


喂喂怎么说着说着又开始黑关宏峰了!配不配都是人家兄弟自己的事情,你都算不上了解他们的全部,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74 ☆☆☆ = = 于XX:XX:XX留言☆☆☆


@68L 那个,你们为什么说关宏峰是不可攻略角色?我用关宏宇的时候,就可以选择他作为初始攻略对象啊。

№75 ☆☆☆ 崩溃的楼主 于XX:XX:XX留言☆☆☆


TBC


已经写完,被屏蔽了,分开发。

【双关】星辰与海洋之间

※ 架空,电影《环太平洋》设定,对于双胞胎兄弟而言可能十分虐心(看过电影的都懂我在说什么

※ 更新旧文前先放个之前的脑洞出来


“宏宇,听话,现在,立刻放开我。”

“不。”

“放开!”

“你做梦!!——”

※※※※※※

关宏峰自梦境中醒来,他喘息着擦了擦头上的汗,下床喝了杯水。

基地的宿舍为了确保职工的睡眠质量,可以自行调节灯光暗度,关宏峰把它调到了最低档,即使是白天,室内也昏暗得看不清楚东西。他在原地呆坐了一会儿,提前调的报时系统便不安分地响了起来。随手拿了个枕头砸过去,力道用得很大,系统哀鸣了声便停了,他低骂了句什么,沉着脸起身洗漱。

镜子里倒映出的面容十分苍白,眼中布满血丝,眼周的青黑昭示着关宏峰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他伸手摸了摸脸颊上那道显眼的伤疤,陈年的旧伤已经彻底愈合,很难再想起当初划下时的痛感。可见无论他多么努力挽留,有些记忆还是以无法抵抗的速度在消失。

套上标配的非战斗属工作服后,关宏峰取出一些化妆用的粉囫囵地往脸上涂,不多时便遮掩住了那些个精神不济的标志。他扭了扭脖子,阴郁暴躁的气质也随之淡下去,等拉开宿舍门时,已经是一派神情漠然的精英形象。

前往格斗训练室的路不短,关宏峰双手插在口袋中,一路上似有似无地回应着身旁经过的每一个人或尊敬或好奇或怜悯的招呼和视线,他的制服肩膀上什么都没有,可就连一些明晃晃挂着军衔的人物,也同样会停下脚步自然地朝他微笑点头致意。

时间还早得很,关宏峰抵达格斗训练室门口时随手查了下登入记录,果不其然只有两条。

他取出身份卡走了进去,还没见着人,就听到一个凌厉的女声在高喊:“周巡,我要杀了你!”

“冤枉啊,林大小姐,这根本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吧,”回话的男人神色恹恹地揉着头发,“唉唉唉你瞧瞧,你刚毁了我精心做出的发型。”

“哈,要不下回我干脆把你头发剃光好了,这样你就再也不用担心了!”眉眼锋利姿容美艳的女人冷笑一声。

男人十分夸张地后退一步,眼尖瞥到进门的关宏峰,遂眉开眼笑道:“哟,老关来啦,起得真早啊。”

女人吓了一跳,那副张牙舞爪的嚣张姿态登时敛了,变得温顺腼腆起来。男人瞪她一眼,她权做没看见,语气欢快地回过身:“关老师早。”

关宏峰左右看了看,不确定地开口道:“嘉茵啊,周巡又怎么惹着你了?”

“唉这怎么着就是我惹的她了?!”周巡瞪眼,“老关啊你要公平点,以前怎么没见你绅士得是个女的就偏袒一下的?更何况林嘉茵她哪是女人,她根本就是头母暴龙啊!”

林嘉茵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底下却狠狠踩了周巡一脚。她在周巡“老关她刚刚偷袭我”的控诉声中开始讲述事件经过。

原来这两人之前去Jaeger ※1 上进行了一次非战时神经元同步 ※2 模拟训练,本身同步率挺高的一对搭档却在“drift系统”刚开始运行的时候,就在混沌状态中进入了双向的“遮羞反射”※3。训练失败的两个年轻人为究竟是谁先犯的错、到底心虚地瞒着对方什么而争吵,一个说对方昨晚肯定去泡了妹子所以不敢把床戏投射出来,一个说对方血口喷人贼喊捉贼估计根本是自己去钓了男人吧,这般一路没有营养地吵到格斗训练室,四下无人于是毫无顾虑地打了起来。

林嘉茵说着说着那甜美可人的皮就裂了,与时不时就用“你胡说八道什么”来打断的周巡手脚并用地开始对掐。关宏峰把这出大戏欣赏了个全程,扭过头捂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几下,才面无表情地清了清嗓子。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这说明你们两个默契度仍然不够,”林嘉茵和周巡安静了下来,两人脸上都浮现出了不是很明显的愧疚,关宏峰继续说,“如果今天你们做的不是模拟,而是实战,那么Kaiju袭击的时候,同步失败意味着什么,你们清楚吗?”

“关老师……”林嘉茵的眼圈红了,她垂下头,不自在地捻着衣角。

周巡的表情也垮了些,他一只手掏进口袋似乎想拿根烟出来,然后才反应过来现下穿的是作战服,只能把另一只手也塞进口袋补救一下。

“从今天起,每天的训练时间从14个小时改到15个小时,具体项目我不多说,教练们自会给你们安排,”关宏峰指了指训练场的场地,“现在去场上打一场给我看看。”

平心而论,这场正式的打斗实在好看。两人的身手都不凡,随便过一招就是基地的最顶尖水平。

周巡抬手角度不对。

林嘉茵用力过猛。

周巡攻击位置偏移了。

林嘉茵出击时间判断错误。

关宏峰摸着下巴在心里不屑地一一评价,表面却不动声色。

等两人打完,林嘉茵小跑过来问“关老师,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的时候,周巡却拉了她一把,低声道:“老关根本就不擅长徒手搏斗,擅长的是他弟,你别问了。”

林嘉茵脸色变了,还没来得及道歉,关宏峰便神色如常地笑了笑:“打得不错,我也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记得要多多练习,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灵敏的听觉却把身后两人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到现在都记不住老关和他弟弟不一样?”是周巡。

“我没见过关老师的弟弟,可我从小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知道他们是同步率在99%以上的上海基地王牌英雄驾驶员……”林嘉茵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的所有事迹都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没想到有一天,我必须要把他们分开看待。”

“算了,下次注意就好,我们继续练习吧。”

“……嗯。”

关宏峰在训练室外点燃了一根烟,表情难看地靠墙抽了一会儿,便随手掐灭了。


来到任务指挥室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瞧脸蛋有些太过年轻的姑娘。

关宏峰远远地看了眼她的制服,没认出是哪个部门的,于是放慢了脚步就要绕过去,谁想那姑娘一看见他就神色激动地冲了过来:“关老师,您是关宏峰关老师吗?”

“你是……”关宏峰迟疑道。

“我是周舒桐,新来的任务指挥科成员,这是我的猎人学校毕业成绩单,您可以过目一下。”

一叠文件被送到眼前,关宏峰没立刻接,而是皱起了眉:“你究竟?”

“啊,您还不知道吗,”周舒桐慌忙解释,“是周少校让我到您身边来帮忙的。”

“周巡?”关宏峰的嘴角微不可查地一抽,他仔细打量了番周舒桐,把小姑娘看得浑身发毛,才缓缓道,“行,你跟着吧,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关宏峰很快就后悔了。小姑娘的好奇心强,任务指挥室的工作却很繁重,她隔三差五问一句,不仅关宏峰被她打扰了进度,其它成员也纷纷神色不善起来。眼见周舒桐快哭了,关宏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脸,主动解围道:“走吧,小周,我们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你有什么问题,让我们一并解决掉。”

半小时后,关宏峰一脸虚弱地走出隔间,语气勉强维持平静地对里头留了句:“我……我要去上个厕所。其余问题留着明天吧,贪多嚼不烂。”


临近黄昏,关宏峰才终于得空前往基地的心理咨询室。

他深呼吸了一口,推开那扇名牌写着“韩彬”的大门。

基地唯一的心理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见他进来笑了笑:“关宏峰?”

镜片后的眼神跟刀子一样,让关宏峰有种被一瞬间看穿的错觉。他定了定神,走过去坐下。

“还是幽灵同步 ※4的问题?”韩彬问道。

“嗯……”关宏峰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还是没有解决方法,我以后就不来了。”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在幻觉中都看见和听见了什么?”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然后让你拿着作为证据交给上面给我弟弟定罪?”关宏峰冷笑。

“基地的心理医生也是心理医生,”韩彬不为所动,他语调平和地说,“也要遵循保密守则。”

“既然是心理医生,能不能先想办法让我恢复正常!”关宏峰激动地站了起来,猛一拍桌子。

“关中校,看样子幽灵同步的问题有些严重,你现在,都已经有些不像关宏峰了呢。”

关宏峰脸色一变,眼里几乎喷出火来,但他很快就强自按捺了下去,重新跌回座椅。


“我总是看到他……”

“他的形象很清晰,不像我听说的其它人一样只是个模糊的投影。”

“有时候我会分辨不出我的思维哪段是属于他的,哪段是属于我的,而他会出现在我记忆里的任何地方,年龄并不总是一样,有小时候的样子,也有长大后的,还有……临死前的。”

“关于这一点,”韩彬推了推眼镜,“我听说,更多人倾向于他并没有死,只是失踪了。”

“他已经死了!”

“好的,他已经死了。那么在你的幻觉中,有没有哪一个场景或者哪一次对话会反复频繁地出现?”


——宏宇,听话,现在,立刻放开我。

——不。

——放开!

——你做梦!!你给我听着,当年你没有放弃过我,所以我也绝对不会放弃你的!你以为你是谁,我什么时候听过你的话了?你如果要找死,我就跟你一起死!……哥?哥!你说话啊!哥?!!!


关宏宇猛地睁开眼睛,他满脸是泪地瞪着韩彬:“你这家伙对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韩彬答道,“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结论了。”

“只要你仍思念着你的哥哥,那么这种单向的幽灵同步就永远不会结束,它可能会越来越严重,最终导致你大脑紊乱,精神崩溃而死。历史上失去了搭档的驾驶员没有哪个能安稳地度过晚年,而你的情况尤其严重。”

“我很抱歉,关宏宇,对此我无能为力。”


TBC


没看过电影的可以了解一下:近未来时期,有种Kaiju的怪兽从太平洋底的打开的传送通道入侵地球,对环太平洋国家发起冲击。

1. 机甲猎人:Jaeger,对抗怪兽的巨大机器人,为了减轻单人驾驶的神经负荷,由两名脑部神经网络互相串连(浮动神经元连结)的操纵者同步操作。

2. 神经元连接:神经元连接的两人会分享各自记忆和思维,因此需要协调一致。血缘关系是最好的选择,同步难度较小,其次是夫妻、至交好友。

3. 遮羞反射:一个人有很多隐私,系统让各自都进入了对方的大脑,如果有不想让搭档知道的事情,会非常尴尬本能地遮掩,产生信息处理延迟,从而导致行动出现迟缓,最终测试失败。

4. 幽灵同步:结束同步后,两位驾驶员会觉得自己的大脑仍然与对方相连,有时会出现幻觉、幻听。


嗯,这暂时只是个脑洞,别问我下文是什么时候_(:з」∠)_


【双关】归于蒙昧(中)

※ 灵魂伴侣梗:成年后,手腕上会浮现出遇见灵魂伴侣后说的第一句话。私设:有一定几率并非双向。

※ Summary:那句句子,关宏峰从未打算让人知道它是什么,而关宏宇从得到的那天起就开始憎恨它。

※ 是的,莫名其妙变成中了,上在这里:归于蒙昧(上)


11


忙乎完母亲的葬礼,关宏峰已经身心俱疲,也不是很意外关宏宇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老房子里。他弟就坐在儿时常坐的位置上抽烟,在他进门时抬头瞥了眼,就又垂下头去。这股子心虚的态度倒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如果不是门旁边还摊着箱行李,关宏峰几乎要错觉他从未离开过。

“妈妈没有怪你,”眼看他们要这样一站一坐对峙到天亮,关宏峰还是选择先打破这份尴尬的寂静,“能在最后见到你,她很高兴。”

这话比起安慰更近似于讽刺了,果不其然关宏宇听后浑身一颤,约莫是想到父亲走后他也从他哥嘴里得到了差不多的一句。

这并非是在批评他没心没肺。比起自从就职后就忙得没歇过几天的关宏峰,每逢节日就寄到家中的各式礼物全写着关宏宇的名字,那些礼物不见得多贵,但都很用心,时不时还附着些照片,有关宏宇一个人的,也有他和形形色色不知道是他朋友还是他炮友的合影。但他不回家,也几乎不打电话,即使是母亲在难得一聚的时候要他至少留下个号码,也以“不用手机”的扯谈理由婉拒了。他就这样生生切断了任何人主动联系他的可能性,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一回真人。母亲疑惑不解,父亲自他非光荣退伍就和他陷入冷战,也拉不下脸追究,只有身着警服的关宏峰出于职业关系知道那么一点——好吧,其实不止一点。

他没有隐瞒他弟的退伍,但到头来还是在父母面前隐瞒了其它的。

就让他们心底永远存着那个双胞胎中更耀眼的孩子吧。

让一切回归无忧无虑的蒙昧年代,那时俗世的风霜还不曾沾染他们的脸庞。

“你打算住下吗?”关宏峰抿了抿唇,问道。他有许多许多话想说,可最后却只问出了这一句。

“怎么会?”关宏宇把残余的烟头掐灭了,扬头笑了笑,“哥,让我瞧瞧你的灵魂伴侣吧。等见着了,我就滚得远远的,不会留着碍你的眼。”


12


关宏宇十八岁之后确实颓废过一阵子。这不能怪他,任谁梦想破灭都要有点缓冲的时间。

他哥却觉得他不可理喻,想方设法找他麻烦,那一阵子他过得如履薄冰,做梦都是他哥把他拽回去绑好写作业的场景。

不是没想过打听关宏峰的句子是什么,他可好奇坏了,究竟什么句子能断言找不到——他自己虽这么说,却也知道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可惜他哥不愿意说的,你就算缠他一辈子他也不见得能开口,拿高考成绩打赌惨败的关宏宇不甘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在武警部队受训时关宏宇问过他一个关系不错的战友,有灵魂伴侣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战友的灵魂伴侣也是武警,他苦思冥想,给出这样一个回答,说其实没什么感觉,都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等有一天反应过来,才会发现那个人一直在你生命的某个角落,无论回忆是好是坏,他都存在着。

关宏宇又问那你爱他吗?

战友说我是有未婚妻的人,灵魂伴侣就是灵魂伴侣,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除了在他哥的数据里存在着,关宏宇头一次遇见这样活生生的例子,当即懵了。

没留给关宏宇太多时间思考,那成天念叨着未婚妻的战友就在一次任务中殉职,听说是给他灵魂伴侣挡了枪。这都叫什么事啊?关宏宇心情沉重地把战友的全部遗物带给他的未婚妻,姑娘得知消息后像没了半条命,而他的灵魂伴侣却自始至终没来问过他一句,关宏宇很想主动去找一下麻烦,但想到泉下有知战友一定会不高兴,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事儿对他打击还挺大,让关宏宇数年来第一次心无旁骛地想起关宏峰。他想念他安静的样子,想念他的笑,想念他的无奈和纵容,就连他训人的话此时回忆起来都有几分亲切。这是不是就是战友所说突然有一天反应过来,有那么个人存在于生命里的感觉?他的心跳得很快,血液涌上头顶,大口地喘息,突然的顿悟让他快要发疯了。他跑去排了几小时的队才拿到电话,往家里拨号的时候,连脑袋都还晕乎着。

“宏宇?”他哥的声音自听筒传过来的那一刻,关宏宇知道自己完了。

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几分钟的限时通话都被他插科打诨过去了。关宏峰一定是发现了他的异常,但他没有提,只是用那平静而沉稳的声音例行公事地问了他好不好,过年什么时候回家,末了很郑重地说:照顾好自己,做个好军人,保护人民和国家。

那厚重的期望化成的使命感让关宏宇挂掉电话后好半天手还止不住抖。


可是在部队待得越久,关宏宇便越是察觉到自己的不合群。他可以拿出一等好的作战成绩、优秀的任务完成度,可他不会也不屑去讨好上级,这导致他始终升不了职,连队伍的分配和探亲假等琐事也一路办得磕磕碰碰的,没一样合心意。同队的人好心告诫他:“你要是谁都不站队的话,就没有人保护你,要是出事的话,所有的人、事都说你。” ※ 关宏宇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想人待军队里不就是为保护人民和国家的吗,勾心斗角做什么?去你妈的站队,我若是这么干了,我哥准要揍死我。与其让他失望,还不如我多吃点苦。

谁想竟是一语成谶。

关宏宇完全不想再回忆事情的经过,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被部队除了名。

他绝望地买了张回去的票,下了火车便马不停蹄赶去了关宏峰所在的大学。

他想见他的哥哥,他想抱住他跟他诉苦“哥这社会就是个染缸,你弟我因为太笨被淘汰了,千万别相信他们给我安的罪名,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本心的事情”,又想心疼地跟他撒娇“哥你知道哪儿都是有弯弯绕绕的吗,到时候你应付得过来吗?你连打架都不利索,以后当了警察,遇见危险可怎么办呢?”

等真见到了人,那些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掩饰般吃着馄饨,又拿出手表半试探半炫耀,他哥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淡,关宏宇几乎要觉得他眼里其实写满了厌烦。他心慌慌的,句子连珠炮似的从嘴里蹦出来:……你看既然我找不到,你也找不到,我们两个没有伴侣的,完全可以先凑活着一起过。啊跟你说件事,我被武警除名了,别别哥你先别生气,原因我等会儿跟你详细说!总之现在我已经保护不了人民了,所以干脆来保护你呗。为什么?因为你是我哥啊,因为我爱你啊,我们还可以像小时候那样——

他脑子里准备好的台词连一半都没念完,就被关宏峰打断了。

他哥完全没考虑他的承受能力有多高,轻描淡写的一句便粉碎了他的整个世界。

——我找到灵魂伴侣了。

关宏宇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完成了告别的步骤——他一向擅长在他哥面前装傻——等到了无人的地方,还是没忍住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是那样后悔,当年他哥问他为什么兄弟没法代替爱人时,他竟然斩钉截铁回答他不可能爱上他哥。

可事实呢,非要等一切无可挽回,他关宏宇才能意识到,这世界上除了关宏峰,他已经再也不可能爱上别的谁?


13


关宏宇时常好奇地偷看崔虎的手腕。

那上面干干净净的,除了因肥胖而生的油脂就什么都没有了。

几次下来迟钝如崔虎都难以装作觉察不到那道视线,小胖子憨厚一笑,大方道:“关哥,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

“你的句子呢?”关宏宇也不客气,直接开门见山。

“我的、我的灵魂伴侣已经死啦,”见关宏宇一脸震惊就要开口道歉,崔虎连忙摆了摆手,“别、别介,我根本不认识她。”

那是关宏宇闻所未闻的事情。崔虎十八岁的时候是有过句子的,只不过才浮现了几分钟,只够崔虎想起那是自己中学时一面之缘的女孩,那字迹就淡了下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那、那种感觉,很复杂,”崔虎比划着,“那时候,谁也没、没告诉我,但我就是知道,她死了,死在十八岁之前。我其实也不怎么伤心,不过就是从此以后,再也遇不见那么特、特别的人了。”

灵魂伴侣如果只是个名头,那何须用如此意味深刻的词汇来形容。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牵系,从生到死,都会有一个存在替你看着,不需要见面,就自然心灵相通,而句子不过是寻找到这个存在的捷径而已。这种羁绊不是出于爱欲,因为用爱情来定义,未免太狭隘了,只不过是一旦遇见了,想要不爱上实在太难而已。

关宏宇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字迹十分清晰,证明它的主人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崔虎那珍重又遗憾的语气在他的心里蓦地点燃了一把火,手一翻一把小刀便滑入两指尖,没有半点犹豫,抬手就冲着自己的句子扎了下去。

“关哥——”崔虎用难以想象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反应速度冲过来拉住关宏宇时,小刀只堪堪划破了那个“关”字。

“真可惜,”关宏宇注视着手腕上的流下的血,收起刀没事人一般耸耸肩,“你说我如果现在就剐了这字,会影响到那人的命吗?”

崔虎脸色发白,吓得说不出话来,只顾着摇头。

“抱歉虎子,我实在没办法跟你感同身受,”关宏宇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我也期待过的,可是等我经历过许许多多事,等我意识到我早就已经遇见了那个特别的人,而他并不属于我时……这句子就跟诅咒没区别了。”

“他还是她,无所谓了,”关宏宇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愿我们永远不会有相遇的那一天。”


如今的关宏宇在父母的老房子里垂头坐着,余光偷偷地打量踏进门便不说话了的关宏峰,他已经成为了那么优秀的警察,全津港黑白两道都对他又敬又怕,他风光霁月,从不犯错,完美得让人望而却步。

而他就是个失败者,一无是处,只能在肮脏的阴沟地里出人头地,以和他哥对着干来找存在感。

什么狗屁灵魂伴侣,我不在乎了,我早就不在乎了。

是谁让你停留了,是谁得到了你的视线,是谁融进了你的新生活?我们曾是彼此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能不能就让我瞧上一眼,究竟是哪个人,无声无息轻而易举地战胜了我?


14


关宏峰一直觉得周巡不像是会隐瞒自己句子的人。

刚遇见时就跟个流里流气的混混似的,等后来被他带了阵子好容易改掉些坏毛病,那种不把全世界放眼里的脾性却是在身上扎了根,时不时放出来刺一下周围的人。

在不知多少个犯事的家伙对他破口大骂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就被周巡一脚踹地上闭了嘴时,关宏峰看向他从不离身的护腕若有所思。

还踩着人脑袋的周巡捋了捋头发,摆出一个帅气的造型。

“你至于吗?”关宏峰说,“谁要给你批个故意伤害罪我可不做假证。”

周巡卖弄地一笑:“我下手可有分寸,不会留下伤口,那帮孙子想告也找不着证据。”

这还得意上了?关宏峰摇摇头。

周巡瞥了他一眼,突然压低声音:“老关,告诉你也成,这些混子骂起人来反反复复只有那么几个词,要让他们骂不下去,当然得讲点技巧。”见关宏峰不解,便毫不含糊地摘下护腕,“今儿就给你看看,可别说出去了,我还要点脸。”

那块皮肤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几乎绕着手腕转了圈,无怪乎他平常要带个大号护腕遮着。再定睛一看,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关队长也有些失声。他知道的亦或闻所未闻的污言秽语东一块西一块排列得乱七八糟,就这么横在周巡的手腕上。

“就一脏话小词典,”周巡开始哼曲子,眼神游离,“想到世界上有个这种素质的人跟我连接着……啧,太他妈恶心了。”

“你怎么不想想你做了什么要被人这么骂?”关宏峰似笑非笑,“继续遮着吧,别败坏了人民警察的形象。”

或许是因为他那令人同情的句子,周巡是关宏峰见过的人里唯一一个明确地对灵魂伴侣持反感态度的人,潜移默化中,还是给关宏峰带来了影响。越来越忙碌的工作让他不再频繁思考他的句子,也没那么常想到他弟。

“说起来老关,”某天周巡找他吃饭时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关宏宇,“当初第一次见到你弟的时候,可给我懵着了,长得和你一模一样,那骂功和身手却贼溜,我都没法把他打闭嘴。”

这是在埋汰谁呢?关宏峰回忆着周巡的话,那是次追查一批违禁品下落的行动,在离现场不远的地方逮着了他弟,结果所有证据都表明他清清白白,关宏峰心知有问题,却只能任由关宏宇冷笑着离去。那之后宏宇就成了周巡的重点盯防对象之一,他也时不时主动地找周巡麻烦——关宏峰怀疑他可能以为周巡就是自己那未曾让他谋面过的灵魂伴侣——偏偏那小子每次都鬼灵精得很,愣是没被抓住一次把柄。

“那之后……”

那之后关宏宇就被关宏峰亲自找了个由头送进监狱了。周巡收了声,显然不想去触关宏峰的霉头。关大队长的逆鳞就是他那个底子不干净也不知道犯过多少事的弟弟,周巡跟了他那么多时日,还不至于连这点都看不透。

他眼一斜借着酒劲又开始散播“灵魂伴侣不靠谱,还是自在一人好”的言论,末了随意道:“老关,你这么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怎么还相信童话故事啊?”

——到底是被看出了自己的在意。

关宏峰习惯性地摸了摸陈旧的表面,那触感有多冰凉,皮肤上的字迹就有多滚烫。

人要是能管住自己的心,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得已了。

他想到正在服刑的关宏宇,突然就挺羡慕周巡。


15


十八岁为了手腕上的句子,关宏峰一度去查阅过许多资料。

得知句子有单向时他很是舒了口气,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至今没有哪本书有明确结论,只能浅显地用人类的感情取决于行为,无法确保一定能得到对方的回应来描述。这甚至不能解释双向的灵魂伴侣也不一定会处得来的问题。

关宏峰很清楚关宏宇从小到大对灵魂伴侣的憧憬,他也从不曾对此有过奢望,就算他能过得了自己这一关,少年时那番忐忑试探所得到的回应也言犹在耳。姓名其实并不是最让人无奈的例子,历史上不乏“你好”、“喂”之类的句子,他的弟弟仍可以怀揣着希望寻找下去,所以他绝不能知道这世界上还存在一个人与他单向相连。

他比谁都想看到他弟能拥有一个命中注定的伴侣,最好是个女孩子,宏宇一直表现得更喜欢女孩。他和他的伴侣会有一个温馨的家,会有可爱的孩子,那个未来金灿灿地闪着光,是关宏峰所梦寐以求的。

编纂出已经寻到灵魂伴侣是个纯粹的意外,宏宇从部队溜出来看他,关宏峰一面揣摩他弟犯了什么事,一面怀念地看着他弟蠢兮兮的笑容,沐浴在那似乎想要从他身上索取什么的眼神底下,谎言自然而然便脱口而出,旋即一发不可收拾。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所以就此放过我,也让我放过你吧。

那一天之后,他如他所愿彻底失去了宏宇。

可关宏宇却没有如他所愿走上那金灿灿的未来。他直直摔进了淤泥里,他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闯出些见不得光的名头上面,他成了他无可奈何又无法弃之不顾的黑暗面。

关宏峰不想去思考那不知主人的句子和自己不存在的伴侣在其中添了多少推动力。

路是关宏宇自己选的,他自己选择做个无可救药的罪犯,他自己选择让父母失望,那么他就不要怪关宏峰恨他。

恨向来比爱容易太多了。

随着日子流逝他心中也渐渐筑起一面铜墙铁壁,本已经不会再有什么能改变他,谁料母亲临终前的话却将关宏峰一直以来的坚持碎得一文不值。

理智的人有时候不会去抓绝路尽头的希望,他会先怀疑那其实是陷阱。

眼下他的劫数就在他面前,用一副太久没听见以至于已经显得有些陌生的嗓子对他恳求:“哥,让我瞧瞧你的灵魂伴侣吧。”

关宏峰死死盯着关宏宇,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的思绪仿佛飘回了十八岁那一天,宏宇正为句子发脾气,而他坐在旁边,暗暗想着要不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摘下手表拥紧他吧。

——是你呀,就是你呀。

他耗了十余年,终于敢在心头念出这句话。



TBC


※ 原句来自某条揭露武警部队腐败的新闻,不要深究。

其实这只是个随手开的脑洞,剧情也没什么连贯性,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小伙伴喜欢,谢谢大家啦。看到那么多催更本来想一发写完的,结果这一更还是没能完结_(:з」∠)_


【双关】归于蒙昧(上)

※ 灵魂伴侣梗:成年后,手腕上会浮现出遇见灵魂伴侣后说的第一句话。私设:有一定几率并非双向。

※ Summary:那句句子,关宏峰从未打算让人知道它是什么,而关宏宇从得到的那天起就开始憎恨它。

※ OOC属于我。新年快乐!!


1


十八岁收到的生日礼物是一对手表。

关宏峰郑重地取了其中一只。表的款式很普通,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但胜在颜色朴素不扎眼,佩戴上之后也格外舒适。

然后关宏峰回到房间安静地等待。一直等到手腕上的字迹浮现出来,他神色平静地盯着它看了半分钟,就用表将它掩了,决定如果不是必要,不会再摘下这份父母的心意。

一墙之隔关宏宇正在大发脾气,乱摔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

关宏峰确认了那番语无伦次的咒骂中没有出现自己的名字,才放下心来打算插手。打开门后,他一眼就瞥到地板上已经粉身碎骨的一块手表。

“你摔坏了爸妈给的礼物。”而我们很久没用过相同的东西了,关宏峰遗憾地想。

关宏宇循着声音瞪过来,红着眼睛朝他哥吐出了一个字。

“滚。”


2


关宏宇大概从小就有点浪漫主义情怀。

他憧憬着灵魂伴侣的存在,坚信等他得到了他的句子,这世界上便只有一个人才有资格对他说出那句话,而他的命中注定在相遇前也一定会在世界的某处等着他。

他的梦做得太美,所以碎得很决然。

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关宏宇只能瞪着手腕上的三个字浑身发抖。

“关宏宇。”

他的句子竟是他的名字。

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曾这么叫过他,所有即将遇见他的人也都会这么叫他。

等他崩溃地发泄完,本该早早就被他赶走的关宏峰却还坐在旁边看着。

关宏宇甩着自己的手腕,吸了吸鼻子绝望道:“哥,我再也找不到那个人了……你如果是来看我笑话的,那就赶紧走,我今天不想和你吵架。”

“怎么会?”关宏峰叹了口气,“我也不可能找到我的。”


3


“我国灵魂伴侣最终缔结婚姻的概率是49.7%。剩下至少20%,手腕上句子代表的人另有灵魂伴侣。还有不少双方没能萌生爱意,最终成为了至交好友亦或仇敌。”

“1967年的一例又证实了某一群体的存在。18岁少女在医院里巧遇了她的灵魂伴侣,一个82岁的老者,他身患重病,与她相遇后只活了三天。”

“法律没有规定灵魂伴侣一定指代爱情意义,恋爱仍旧自由,不要过于看中这个印记。”

关宏宇看了看关宏峰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大方裸露在外的手腕:“你什么意思?”

关宏峰的身影在酒吧的灯红酒绿下显得格外瘦削而单薄:“宏宇,这是最后一年,你不要再玩了。”

“你是我什么人啊?你管我?”关宏宇猛地推了关宏峰一把,然后一脸痞气当着他哥的面搂住一个浓妆艳抹的女郎,“谁他妈看中这个印记了?我现在多么自由!”


4


关宏宇高考前发现自己成绩一塌糊涂,这才收敛了些玩心,关宏峰知道后,每天自己学习完还要抽出时间来给弟弟补课。

关宏宇问你图啥啊?

关宏峰摇头,他声音清亮,条理清晰地念着那些知识点。作业本上的文字在他面前跳舞,关宏宇听得半懂不懂,却难得没有不耐烦,视线先是凝固在关宏峰有些苍白的面颊,又慢悠悠晃到了他戴着手表的手腕。

“这题会了吗?”关宏峰停下讲述。

“哥,你的句子是什么?”深埋许久的好奇心让关宏宇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为什么你说你也找不到?”

“你想知道?”关宏峰挑了挑眉。

关宏宇拼命点头。

“如果你考好了,我就告诉你。”这句激励来得太晚,关宏宇再发奋,没有掌握的知识再囫囵吞枣,也无法短短时间内一口气塞进脑子里。

他垂头丧气地看着自己的结果,又偷偷看向关宏峰没有表情的脸,觉得他哥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个结局,所以才给出那个承诺。

我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呀。

关宏宇做了个梦,梦里关宏峰对他说:你是我什么人啊?你管我?


5


除了那点血缘,关宏峰真的不是他什么人。

关宏宇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已经在武警部队待了快三年。

部队里灵魂伴侣扎堆,有什么感情能比一起历经生死的战友更加亲密?新兵报道那天许多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他们在这一天听到了那句话,得到了那个人。关宏宇脸色阴沉地听着教官和同期学员们挨个喊他的名字,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忍受以后长期待在这种氛围下。

他到底还是忍下去了。

关宏峰是我的什么人?

岁月一步步把关宏宇拉远了,他逐渐对那人的生活感到陌生,他过得好不好,他遇见了什么人,他有没有为再也不用管他而开心?他有没有因为他的太过正直而遭罪?他们的交集断在那年离别的车站,除了每年的假期,他根本看不到他哥的影子。会不会有一年我回家的时候,他哥已经找到了他的灵魂伴侣?关宏宇的心中始终有这样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每当这个想法浮现,他就会振振有词地反驳:我哥自己跟我说他找不到的,他从来没骗过我。

心情一下子放松起来,关宏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高兴。

不管怎样,我们都是双胞胎兄弟,我们就该哪儿都一样,我的句子这么惨兮兮的,我哥一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6


“所以,你是那种致力于隐瞒自己句子的类型。”坐在对面的女孩咬着嘴里的吸管,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关宏峰。

关宏峰沉默着,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一般这种情况,不是句子的内容很让人难以启齿,就是不想让句子影响你的正常人际交往,你属于哪一种呢?”女孩猛地灌了一大口饮料,眼睛笑得弯弯的,“我真的很喜欢你,关宏峰。可我现在明白了,你哪一个都不是,你是第三种。”

“你的心里有一个人,他可能是你句子的主人,也可能不是,这不重要,因为灵魂伴侣的羁绊对你而言并没有那么深刻,却对你心里的那个人意义重大。他的句子不是你,或者,你不想让他知道你的句子和他有关。”

关宏峰还是没有说话。他置于桌面的双手绞在一块儿,此刻已经微微有些泛青。

“我失恋了,所以这顿你请,”女孩把饮料喝完,毫不留恋地站起身,“我真的好羡慕那个人。”

“虽然他永远不会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7


回到寝室的时候关宏峰的胃沉了下去,他没想到能目睹“自己”正和室友们打成一片的光景。

“哎哟老关,平常你总是不拘言笑的,这喝了酒就是不一样啊哈。”

“你真的可以给我们看你的句子?”

“关宏峰”嘿嘿一笑,就要摘下手表,手臂却被人一把拽住,他吃痛地嘶了声,汕讪地回过头:“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关宏峰嗅到他弟身上浓浓的酒气,又瞥了几眼那块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手表,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室友们大惊失色地左看右看,都十分尴尬:“老关你怎么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你还有个双胞胎啊?”

“你们没有问过我。”关宏峰冷淡地说着,连手里的书本都来不及放下,就匆忙把关宏宇拽了出去。

“你怎么进来的?”

关宏宇点了点自己的脸,在夜色下醉眼朦胧地盯着关宏峰傻笑。

“军区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放假,你怎么回事?”

“我想你了不成吗?”这理由编得实在很瞎,但对关宏峰而言可以说十分中听了,他意识到自己还拽着他弟的手臂,和上一次见面比起来瘦了些,某种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在血管下不息地跳动,让他心里空落落的,也没了继续往下追问的念头。

他们在路边一个小吃摊坐下。

关宏宇叫了两碗馄饨,热腾腾的汤汁里混着浑圆饱满的馅儿,叫人食指大动。他一言不发就开始埋头苦吃,关宏峰没动筷子,就看着他吃,雾气影影绰绰的,模糊了他的面容。

“哥,如果我做了让你失望的事情,你会不要我吗?”关宏宇嘴里还含着馄饨,口齿不清地问。

“你做了吗?”关宏峰反问道。

“没意思,真没意思,”关宏宇摇了摇头,他伸手给关宏峰看他的手表,“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一款,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当兵的都这么闲?”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关宏宇似乎并不介意他哥的讽刺,他弯了弯唇角,眼睛闪着光,“哥,你看,我这辈子大概是找不到我的灵魂伴侣了……”

“还是有可能的,”关宏峰打断他,手一伸把自己那碗也推了过去,“如果你的句子是双向的,那总有一天当谁喊了你的名字时,你回应的那句话会出现在对方手腕。”

“是你自己说有不少人是单向,还有人快死了才遇见对方的,”关宏宇提高了声音,“现在谁知道以后呢,你看既然我找不到,你也找不到,我们两个没有伴侣的,完全可以先凑活着——”

“我找到了,”白天那女孩的话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关宏峰一点也不想揣摩他弟大老远跑过来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怎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像个小孩子?关宏峰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宏宇,我找到了。”

他看着关宏宇眼里的光芒骤然熄灭,心中有种似悲似喜的快感。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在哪里遇到的?他现在在哪里?宏宇接下来一定会这样问吧,关宏峰在大脑中模拟着答案,可以先给出一个框架,日后再慢慢添加细节完善它。

关宏宇狠狠地扒了一口馄饨,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然后沉声道:“他对你好吗?”

唉?关宏峰微微睁大了眼睛。

宏宇抹了一把嘴,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既轻浮又张狂:“只要他比我对你还好,那就行了。”

“鉴于你总是那么烦我,应该是个人都能满足这个条件吧?”


8


不是这样的。

关宏峰想要反驳,可关宏宇已经走了,他来得无声无息,离开也是潇潇洒洒,仿佛风一吹就散在了空气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十八岁之前,世界曾是那么简单,他们兄弟俩同吃同住,生活就是无休止的吵架,还有大打出手。关宏宇从小时候开始就爱惹祸,被处分得多了,他干坏事就爱报关宏峰的名字,几度被冤枉的关宏峰气极时才不会顾忌那身乖宝宝的皮,抡起袖子就掐成一团。事后两个人用零花钱偷偷买了药,蒙在被子里互相帮着涂,关宏宇在纸上写了对不起折成幸运星夹在他哥的课本里,即使知道将来肯定会故态复萌,关宏峰也总是很轻易就原谅了他。他会给他弟谈恋爱打掩护,早些时候还会借给他作业抄,关宏宇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于是大冬天睡前钻进关宏峰的被子美其名曰给他哥暖床。等年龄大了些,关宏峰逐渐不跟他弟一块儿疯了,关宏宇还挺失落,时不时就皮痒似的招惹一下他,每每听见他哥骂他笑得比被夸了还甜,被揍得满头青紫后凑到关宏峰耳边说放心吧那群家伙再也不会找你麻烦了……

十八岁之前,岁月温柔而懵懂,就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水彩画。灵魂伴侣的句子则是浸着墨的笔,只需一划,便轻而易举毁掉了一切。

“哥,生来就有个属于你的人,那该是多么浪漫的事啊。”少年关宏宇时常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腕心驰神往。

“灵魂伴侣不等于爱人。”关宏峰说道。

“我有那么多朋友,还有你这么个兄弟,只缺爱人了呀,”关宏宇嬉笑着说,“这个位置你们又代替不了。”

“你怎么知道代替不了?”关宏峰问,开口的那一刹几乎耗光了他一生的勇气。

关宏宇奇怪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哥,这不是废话吗?你是我的兄弟,我再怎样,也不可能爱上你啊。”


他的弟弟于非常规假期出现在他的学校两天后,关宏峰拨通了军区的号码,说要找关宏宇。

“关宏宇?他被开除了,就在不久前。”

关宏峰握着听筒摇摇欲坠,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只是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

——哥,如果我做了让你失望的事情,你会不要我吗?

——你来看我,是想让我再次和小时候一样为你在爸妈跟前打掩护吗?

关宏峰沉默地想着:你做梦。


9


他正在做错误的事情。关宏宇很清楚这一点。

他哥要是知道了,何止是失望,说不准会直接和他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又或许其实不会怎样,他毕竟已经找到灵魂伴侣了,那可是灵魂伴侣!与之相比,一个平时几乎见不到的弟弟又会有多重要呢?

明明说过他找不到的……关宏峰就是个骗子。关宏宇愤怒地将那只好不容易才买到的表砸得粉碎,他本就适合大大方方地露出手腕,和姑娘们玩无关灵魂伴侣的露水情缘,他的句子才没有他哥那么见不得人,都找到了对方还不忘遮得严严实实。

这几年来,关宏宇再也没有回过家。对父母他十分歉疚,可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踏入家门,他已经做了父亲最瞧不起的逃兵,如果还要他回家看着一个人彻底占据了他哥身边的位置,对他关怀备至,和他耳鬓厮磨——天哪,他光想象那画面就恶心得想吐。

哪怕真正恶心的其实是怀着肮脏心思的自己。


他正在做错误的事情。

他主动消失在了那个名为“家”的地方。

从小到大,他总是让所有他在乎的人失望……

多好啊,如今的他活在一个足够自由的世界,仅仅只需一点良知来约束自我的底线,而关宏峰当真再也管不着他。


10


母亲临走前已经有些糊涂,关宏峰联系不上关宏宇,只得他一个一直陪在她身旁。

被病痛折磨的老人用瘦骨嶙峋的手摸着大儿子手腕上的手表。

“宏峰呀,你从没告诉过我们你的句子。”

父亲母亲是最典型的一对灵魂伴侣,他们从相见的那一刻就相爱到了死亡。他们坚信灵魂伴侣就是命中注定的爱情,这种观念无形中影响了关宏宇,但从没能改变他。

“你已经遇到他了?”

关宏峰动了动唇,没能说出话来。

“你已经遇到了,”母亲的声音微弱得随时会消失,可这句话却说得那样肯定,“你知道我们不会在乎他是男孩还是女孩,所以是他不爱你吗,还是他的句子不属于你?”

“宏宇已经没有指望了,为什么连你也这样呢?你们是我最骄傲的儿子,为什么不能得到幸福呢?”母亲的眼睛怔怔注视着病房外的天空,她的心早已有一半随着父亲的离开而死去,剩下的一半却仍活在世间,为她的骨肉血脉而痛苦。

关宏峰咬着牙,脸色苍白,手微微颤抖着。

“我真想参加你们俩的婚礼呀,我还没见过你们未来的新娘,”母亲不停地说着话,颠来倒去、语无伦次,“我还记得那个春天,你终于开口的那刻,别的小孩第一句都先叫的爸爸妈妈,你却喊了你弟弟的名字……那时候我就想,我的儿子们一定会成为这世界上最相亲相爱的一对兄弟。已经那么多年了,那么多年了……”

关宏峰的眼睛倏然睁大。

他碰了碰腕上的手表,只觉得宿命的重量在这一刻压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TBC


注:蒙昧——取自偶然看到的一篇文学伦理学批评论文:“在人类成为理性的人之前,本能和在本能驱使下产生的欲望得到最大尊重,并任其自由发展,这就导致乱伦的产生。我们把这种本能和原始欲望称为蒙昧或者混沌。”

没写完……拆成两半吧。下一更就是HE,说到做到。


【双关】从何起(六)

Summary:雪夜关宏宇意外得知关宏峰暗恋自己,还没想好要如何应对,一睁眼就重回了213刚发生的时间点。除了靠着先知想找出陷害自己的人证明自己的清白,他还面临一个难题: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又因为什么,他哥才会对他产生那样的感情?

这大概是个……“你喜欢我什么?我立刻改”的故事。

前篇戳:(一)(二)(三)(四)(五)


这种感觉可真是太新鲜了。

与过去的关宏峰在一起不过待了两天,关宏宇便忍不住这般感叹。

首先他哥对他有意思这件事已经渐渐不会带来明显的困扰了。毕竟无论关宏宇花了多少心思去搜寻蛛丝马迹,他也没能从他哥身上发现什么明显的端倪。关宏峰能熬到雪夜才不慎暴露,那之前本就不会有什么不寻常之处。无视内心的想法,表面上他完全可以继续按他们间正常的模式来相处。

而对比曾经,于现在的他,这段时间就像一个额外的挑战项目。挑战内容不是如何反抗他哥的独裁,而是如何去服从。

作为从小掐到大的一对兄弟,关宏宇自问几十年来几乎就没有和他哥真正站在同一边过。头一次完全是不想死的渴望与崩溃的情绪才让他勉强压下了对关宏峰权威的反感。说真的,他在乎他哥是一回事,他讨厌他哥的行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有哪个弟弟快四十了犯错还要被自己哥哥扇巴掌,这也就算了,他哥在列了一大堆丧心病狂的要求后不仅要求你做得完美无缺,还不给个正当的理由。曾经的他是心有多大,才会在他哥辞职了完全不知道他还有机会回去的情况下,仍能把那些条件一一照做?好吧,一一照做这个形容有些夸张,他是有过很激烈的反抗的。

比如第一次割脸后,巨大的疼痛和心理压力曾短暂地击垮了他的理智。那时的关宏宇将手套摔在地上,指着关宏峰大骂他不是人。说早知道如此打死我也不会来找你,说你是不是选择了最能让我痛苦的方式来帮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现在你还要让我失去唯一属于我的那张脸,你怎么不干脆把我交给警察呢?他骂了很久,大概用上了他所知道的最恶毒的词汇,最后他骂累了,弯下腰捡起手套再度戴上,然后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他哥全程就站在那里,没有说任何一个字,沉默得像座无喜无悲的石像,于是关宏宇的“对不起”也就再没有了能说出口的余地。

如今的关宏宇自然不想再让这种事情重演一遍。他已经清楚关宏峰的每一个举动都有其深意,而他和他哥交换身份虽然危险但也因此解决了更多的危险。别说反感,再次看到那些详细的要求和步骤,他甚至有种佩服地大喊“哥你究竟是怎么料事如神毫无遗漏地提前想好这一切的?”的冲动。故而这两天的关宏宇是用一种欣喜,甚至虔诚的态度来完成它们的。

直到他再度在脸上划下那道疤却毫无怨言,继而注意到他哥不虞的脸色,关宏宇才后知后觉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严重的错误。

过去的关宏宇,怎么可能会如此听话?!

关宏峰说他在想他时关宏宇完全没想歪,他仅剩的神智都用来抑制自己快要哆嗦起来的本能了。

“你,究竟在玩什么鬼把戏?”关宏峰眯起了眼睛。

这问题没头没尾的很,可关宏宇清楚他在问什么,关宏峰也确信关宏宇清楚。他脸上一片空白,只能苦中作乐地想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的?不听他的话他就摆脸色,现在听他的话了,他却又开始怀疑动机了?所以他究竟是想让人听还是不听啊?

“哥,”关宏宇咽了口唾沫,“是你告诉我,我如果留下来却不照着你要求的做,就会被抓住就会死,我这不一直在你眼皮子底下也没干别的,你问这个的意思是……”

关宏峰注视着他,眼神仿佛有穿透力一般几乎击碎了他摇摇欲坠的谎言,好半晌才开口道:“从今天开始,关宏宇这个身份就不存在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你没有钱,无法联系朋友,你一无所有,只能做我的影子,宏宇,你确定你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什么意思??关宏宇心中诧异。不管关宏峰信没信,这场盘问没有继续下去都让他舒了好大一口气,但他哥又突然这么坦诚地列出他现在可悲的处境,简直……简直就像是……

在逼着他把怨愤发泄到他这个始作俑者身上。如果现在的他还是原来的他,听了这话,再被脸上的疼痛一激,那么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情几率便特别高了。

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我还是看不懂他?难道一定要我疯狂反抗才能让他过得更舒坦一些吗?

“哥,”关宏宇想了想,认真地抬起头直视关宏峰的眼睛,“我说过,我信你。”

有一瞬间,关宏峰的脸色似乎变得特别难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低下头开始翻看手中的文件,明显地示意着这场对话已经结束。

一直到睡前,关宏宇都没能成功再和他哥搭上一句话。

这就让关宏峰再一次趁他睡觉时来到他身边的举动造成了十二分的惊吓。

——不是吧,又来?!


关宏峰并没有如关宏宇所想重现雪夜发生的事情。他先是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关宏宇几乎能感应到有道深邃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面颊。久到他几乎以为人已经走了,他哥的手却轻轻地抚上了他脸上的伤。就算隔着一层纱布,关宏宇都能品出那触碰中小心与珍视的味道来。

刚才关宏峰还质问过他,仿佛他割脸前没反抗、割脸时没痛哭、割脸完毕没创伤后应激障碍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之前明明半个字的关心都没讲,之后却又偷偷在这里放马后炮。

你他妈坦诚点会死?以后我若想要知道你部分的真实想法,是不是晚上就不能睡觉了?关宏宇没好气地想。那个雪夜,要不是我醒着——

……等等。

很多事情也就仅缺那么个契机,已经褪色的光阴不期然在心间回溯,关宏宇只消片刻便已经明悟良多。


少年关宏宇的青春期过得十分轰轰烈烈,同龄人尚停留在牵个手啵个嘴的暧昧期,他的感情史却已经是复数了。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讨女孩子欢心,就算情书满是错别字语病,就算总是不自觉犯蠢犯傻,姑娘们也似乎就吃他这一套。至于长着同一张脸的关宏峰,和左右逢源的关宏宇比起来,能与他真正聊上几句共同话题的妹子都不多见。

“哥啊,其实你这一款也是有人要的,只是你太高冷啦,所以女生都不敢和你说话。前阵子我看上的一妹子,都混熟了,她却坦白她只喜欢我的脸,因为和你长得一样,你说气不气?”话虽这么讲,关宏宇眼里却全是笑意,“我问那你怎么不去追啊,她说你是他弟,这不是从你这儿找攻略吗?说真的,我眼光向来不错,这姑娘很有意思,要不要把她介绍给你?”

关宏峰看着他弟,直到把人瞧得浑身不自在,方才慢悠悠地开口:“你给她什么攻略了?”

“哪来这种东西?”关宏宇哭丧着脸,“我要是有,一定立刻做成小册子去卖钱。”见关宏峰皱眉,又连忙改口,“唉开玩笑的别介,那么金贵的东西,当然独一无二只能留给我未来的嫂子喽——话说回来,我身为你亲弟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择偶标准,哥,行行好透露一下?”

“你作业写完了?知道离下次月考还剩几天吗?”

关宏宇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他没好气地嘟囔:“不想告诉我就直说,整天只知道拿学习来堵我!”

过些日子关宏宇又提起那个女孩的时候,神色却已经不如一开始那样坦荡了。

“哥,你说我到底哪里不如你了,为什么她喜欢你不喜欢我?”

关宏峰沉默了一会儿:“你很好。”

“得了吧,你就不用昧着良心说话啦,我也是傻了竟然跑过来问你,在你眼里我岂非浑身都是毛病?”关宏宇抱着脑袋叹了口气,“哥,我喜欢她,这回是认真的。”

“……一个月前你跟你前女友好上时也这么说过。”

“嘿,明明是两个月!”关宏宇叫道,见关宏峰面无表情,他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发,“……好吧,一个月零十八天,可这不三天就分手了嘛。爱情哪能计较时间长短呢,你又没经历过,怎么能理解心动的感觉。” 

“我为什么要理解?你的爱也太多了,这一年才过半,你已经爱上了三个,”关宏峰说,“你还年轻,现在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还来得及,这种小事想通了就可以迈过去。”

关宏宇猛地站起身,愤怒地瞪着他哥:“小事?关宏峰你、你不可理喻!我喜欢的姑娘喜欢的是你让你很得意是吧?我都没跟你计较了,你他妈也休想侮辱我!走着瞧,我会把她的心从你这儿抢走的!”他压根就忘了他哥甚至没跟那姑娘见过面,发泄了一通就风风火火地去了。

那之后半个月关宏宇没跟关宏峰说一句话,直到关宏峰某天在被子里捡到一个哭得快断气的他。

“她不爱我她不爱我她不爱我……”关宏宇吸着鼻子,蒙着头,念经似地重复着。

关宏峰就站在床边听他哭,见他似乎没完没了了,便取了杯水往被子上扬手一泼。

关宏宇当即抓着湿漉漉的头发窜了出来,涌到嘴边的粗口在看清他哥时艰难地咽了下去。

“你是来瞧我笑话的?”关宏宇沙哑道。

关宏峰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关宏宇仿佛被那沉静的目光刺穿了,他痛苦地蹲下身子:“我本来已经准备放下了。你看,喜欢一个不喜欢我的人多贱啊,更何况我还他妈清楚得很她真正喜欢的是谁。我和她断了来往,慢慢觉得自己走出来了,结果今天她在教室里睡着了。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想就这么一次,就当做是告别吧,我……偷偷吻了她,吻完却发现她睁开了眼睛震惊地看着我,我尴尬得快死了,只能报复似地问她:怎样?有没有一种正在跟关宏峰接吻的刺激感?她尖叫着甩了我一巴掌说她永远不想再看到我。”

“你会吻她,证明你还喜欢她。”关宏峰面无表情地总结。

“那又如何?既然她不爱我,我也只能放弃了。”关宏宇捂着脸抽噎。

关宏峰终于忍不住挑起眉:“如果她真的喜欢我,为什么一次都不来跟我说?为什么偏偏只和你一起玩?关宏宇,你怕不是个傻子。”

关宏宇揉揉仍旧通红的眼睛,没听出他哥的言外之意,也懒得继续吵架,于是恹恹道:“随便你怎么说吧,我要是把你当情敌狠揍一顿爸妈估计又要找我麻烦,而偏偏我能认识她还要托你之福。我算是想明白了,你那么帅那么优秀,乖宝宝好学生前途无量,我若是她我也喜欢你,不过想着最后偷偷吻她一下吧,也能被逮个正着……等你哪天碰见我这种情况,才能明白我现在有多难受,不过你放心,我可比你讲义气多了,绝不会泡你喜欢的妹子……”

“我会的。”关宏峰认真地听他念叨完,然后便笑了起来。关宏峰不常笑,所以他一笑关宏宇就觉得特别好看,是他对着镜子练上几百次也笑不出同样效果的好看。关宏宇不明白他刚刚语无伦次从嘴里蹦出来的话究竟哪个字戳中了他哥贫瘠的笑点,也不知道他那句“会的”具体是指什么。关宏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如同一个无言的安慰。他们靠得很近,关宏宇从他哥眼里看见了某种近乎温柔的东西,只有一刹那,快到应该只是他的错觉。

可就是这错觉让什么一直困扰着他的东西灰飞烟灭了,关宏宇一把搂住关宏峰:“哥,我又只剩下你了,你能不能对我好点?”他的眼神亮亮的,充溢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希冀。

关宏峰犹疑着,似乎觉得不能让他弟太得寸进尺:“宏宇,就算不谈恋爱,作业还是应该自己写的。”

“卧槽,”关宏宇边骂边松开了手,脸色忽青忽白的,觉得这会儿他哥又和之前一样怎么看怎么讨厌了,“得了,忘掉我说过的话吧。”

事实证明最先忘掉的还是他自己。关宏宇根本没花几天就把这段让他心碎得死去活来的失败爱情抛在了脑后,就如丢弃他那波澜起伏却没有丝毫价值和意义的少年时代一般毫不留恋。他完全没想到许多年后他仍然能记起这段遗失光阴的大把细节,记起当时的心情,记起他们曾说过的话。


……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

关宏峰从来不是个会冲动的人,别人是情感成就行为,他是用理智来操纵情感。表现在外简单点来讲就是个性冷淡。关宏宇从没见他哥对谁有什么荷尔蒙式的在乎,他身边亲密的异性不多,终身大事似乎还得靠他这个做弟弟的来张罗。关宏宇曾开玩笑提出让刘音去泡他哥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淘汰了周舒桐,毕竟还是小丫头片子,又单方面划掉了林嘉茵,差点崩了自己脑袋的女人让关宏宇觉得她要是成了他嫂子他一定会选择和她同归于尽——他对关宏峰这方面会考虑他的意见倒是深信不疑,只不过做排除法时选择性忽略了另一种性别的存在而已。

一直以来,在关宏宇心里,他哥于情感方面显得太过无欲无求了。如果不先付出点什么,那谁有那个能耐焐热一块石头?既然是这样的一块石头,又怎可能会主动去爱在他身上停泊的飞鸟与蝶虫?

所以发现自己实实在在被爱着的关宏宇张开翅膀逃跑了,他没有细想,他只是慌了、怕了。即便如此他也不舍得飞太远,他绕着圈儿偷偷瞧那石头,仍是数十年如一日沉静淡漠。

——你会吻她,证明你还喜欢她。

——那又如何?既然她不爱我,我也只能放弃了。

他没有细想,故而直到此刻他才弄明白,那一夜根本就不是什么情难自禁的浅尝辄止,和检查伤疤性质不同,如果关宏峰在爱情上都会情难自禁,那以关宏宇对感情的敏锐程度,早就能发现端倪。只因那一夜关宏宇将孩子托付给了他,将幸福展现给了他,将未来分享给了他,关宏峰能做的回应,唯有与那点旖思告别。

在关宏宇还费劲思考着这份感情究竟从何而起的时候,他的哥哥早已经选择了单方面结束一切。

他用的是年轻人才会干的最愚蠢的方式,而且仿佛命中注定他们哥俩就是要哪儿都一样,那仅有的一次也被他这个当事人逮了个正着。

……那会是怎样的绝望呢?关宏宇理解这种感觉,他有过类似的经验,不算太深刻——正如他哥所说,少年时他的爱实在被自己分割得太多——但他到底还是清楚的。我至少……没睁开眼扇他巴掌。从获悉他哥心思之后第一次,关宏宇心中无论被藏得多深仍然存在的那本能的恶心感和惊恐消失了,取而代之一种陌生又熟悉的灼痛自心口席卷而上,让他整个人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

第二次动手划脸,兴许是有了经验,关宏宇没有掉一滴泪。他九分心思都放在想象有把刀也曾这样划破关宏峰的脸,随之而起的汹涌怒火便几乎盖过了疼痛感。关宏宇毫不怀疑,如果那天他也在现场,一定会干出些无法预料的事情,他一向不喜欢动脑子,所以伤害他哥的,怎能不用血来偿还?

——是了,我流的血一定还不够,那迟钝的心灵感应才会晚来一步继续惩罚我。

“宏宇?”一旁的关宏峰似乎以为他快醒了,低声唤道。

关宏宇心中正翻江倒海,他不敢睁开眼睛看他哥,生怕自己当前的眼神和表情会暴露出什么不该暴露的,于是假作不安地翻了个身,拧起眉毛,呼吸急促,一副因为伤口而睡不踏实的模样。

他的伪装其实很拙劣,万幸的是关宏峰并没有怀疑。

这是一切都还未发生的过去,或许现在的他还不喜欢我,又或许——

现在的他还不能做下那个抉择。

“宏宇……”他哥收回了放在他脸上的手,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直到关宏宇实在撑不住了真的迷迷糊糊睡过去,也没有听见任何下文。


——从现在开始,我会努力找出他喜欢我什么,然后在他下狠心告别前,先让他明白过来他只是弄错了。

关宏宇做了一晚上问题终于解决后的梦。

213案和它牵扯出的一切都会圆满结束,他和亚楠会走到一起,而他哥也肯定能找到合适的对象,他的孩子就是他哥的孩子,他哥如果有后代那同样也少不了他一份。两家会互相串门,不,干脆住在一起好了,那样的话……他几乎已经看见了他梦寐以求的幸福未来。

关宏宇自混乱而荒唐的幻境中惊醒,屋子里空荡荡的,关宏峰出门时似乎把那股子人气也一并带走了。他没去想他哥都辞职了还能去哪里,只是莫名觉得有些冷,于是本能地裹紧了被子。

——如果那就是我期盼已久的美梦,现在徘徊在我心中的空虚感,又是因为什么?


TBC


此章写得略卡,看起来怪怪的,待修改。要不我放弃感情戏,先走剧情吧_(:з」∠)_


【双关】我的网恋女朋友是我的哥哥

※ 一个奇怪的脑洞,灵感来自空间看到的一个真实故事:“我的网恋男朋友是我的哥哥”。

※ 年轻的双关,时间21世纪初,大关研究生在读+警队实习期,小关刚被武警部队开除,互联网还没彻底普及,最热门的网上交流渠道是聊天室和少许几款聊天软件。

※ 7k5字一发完,全篇都是充满bug的胡言乱语。



dlrowgnikcuf:我还以为那小子最后也得不到清白,多亏了你!

19771120:谢谢。

19771120:等等,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清白的?

※※※

关宏宇一开始没想过要去碰电脑这个新玩意儿。

那个年代出生的很多男孩子,童年都是抽烟打架看碟泡妞过来的,电脑是什么,没听说过。

而到了部队里,关宏宇别说电脑,连手机都碰不了了,就给家里打个电话还要排长队,有时候实在不耐烦等,就索性当作没这回事。麻烦的是每年回家,他哥便会板着脸,就这一茬展开一场延展性十分可观的思想教育。

一来二去,关宏宇也烦了,某次他猛地推开关宏峰,眯起眼睛笑得阴森森的:“得了吧,如果只是想让我多打几个电话,怎么爸妈不亲自来说?你就是想寻个由头训我对吧?我告诉你关宏峰,你那点学院派的花拳绣腿在我面前根本不管用,当还是小时候不成?惹急了我,就算你是我哥,我也照揍不误!”

关宏峰愣在原地,任由他踩着拖鞋踢踢踏踏从身旁扬长而去的那一刻,关宏宇觉得自己取得了革命性的胜利。他心底那股邪火窜得特别旺,觉得他哥简直可笑,翻来覆去就只一句“爸妈会担心你”,那他自己呢,他关宏峰怎么不能问句他过得好不好,怎么不问他在部队里表现如何,他在敞亮的大学教室读他那破书的时候,是不是心里还特别嫌弃那个不学无术考试落榜于是只能去发挥一下打架特长的弟弟?

关宏宇在武警部队的最后一个任务,被一把刀直直地捅进腹部,寸许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白,他用最后的力气绞断了那人的咽喉,然后便再也动不了了。血止不住地流出来,很快在关宏宇身下淌出一湾小潭,关宏宇倒在地上看天,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关宏峰。

他想起曾经最堕落的那段时光,他伙同一帮子狐朋狗友抽烟喝酒挑事,把日子过得跟团揉皱的废纸。某天他哥找到他时,他已经喝得半醉,手还搂着一小太妹的腰。四周异常安静,关宏峰天生做警察的料子,他就是有那么一种能把周围人压下去的气场,平静无波的眼神甫一和人对视,就仿佛能刺穿人心底所有的迷障。

少年关宏宇醉醺醺地抬眼看他:“哟,这不是那谁吗?”

他哥扬手扇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他灵魂出窍,打得他恨之入骨,少年关宏宇在被窝里哭了几个小时,想凭什么他要管我,凭什么他要用他好学生的标准来要求我,凭什么我要被他打,凭什么,我的人生中要存在这么个人来和我对比来让我受苦?哭完后他又百思不得其解,凭什么你这么对我,我还是听了你的话?

多年后关宏宇在濒死之际任由自己的意识一寸寸湮灭,某个念头轻飘飘划过脑海:我快死了,哥,如果你知道了,会不会让你开心点?他总是不乐意给家里打电话,因为他怕如果是那个人接听的话,他会忍不住告诉他他想他。


关宏宇14岁,觉得喜欢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事,小小的悸动藏在心底,无需开口、无需回应,只想凑到那人身边去逗他笑,只想看他无可奈何的眉眼。

关宏宇24岁,觉得喜欢果然是个害人的玩意,永远控制不住该陷多深,不能开口,不能奢求回应,他活该带着它一起下地狱。

关宏宇没能见着地狱长什么样。死亡很吝啬,不到时候,就不会带你走。他被同队战友及时找着了,一路送进急救室前,只来得及拽着医生的袖子满手满脸都是血地威胁着谁敢通知他家里他就跟谁拼命。

手术做得很成功,生死关里这么走过一遭,关宏宇仿佛被打通了什么关窍,觉得过去曾让他仿徨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人生只属于自己,关宏峰?好学生正在几千里远的地儿读着书做着警察梦,干他屁事?


可人生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关宏宇伤养好后没多久,就因为一个意外,被部队扫地出门了。直到流落街头他依然坚信着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只是这意外的代价有些惨痛,让他的未来再度半路夭折。

积蓄还有些剩余,但现在的问题哪是钱,走完了整个手续被剥除了武警资格的关宏宇,完全不敢让家里知道这件事。他只要想象一下前次回家临走前父母殷切的眼神变为失望,而他哥用“本性难移”的表情扫他一眼然后掉头就走,就觉得连心脏都一抽一抽地在疼。

秉承着能瞒一天是一天的方针,四处瞎逛的关宏宇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家网吧。

关宏宇从小到大什么都玩过,就是没碰电脑,一是他还是毛头孩子时这玩意儿尚未兴起,二是许多人认知里电脑就等于大型的游戏机,又没手柄又不能挪地儿,等后来摸到了真枪,就更是对传说中格外火爆的CS之类嗤之以鼻。当一个人突遭大变,失去了前进目标,对许多事物丧失了兴趣的时候,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也能瞧着顺眼起来。关宏宇花了点时间把操作搞明白了,便随意挑了几个电脑游戏试手,倒也品出几分久违的新鲜感。在用天生的交际好手腕和周围的常客混熟了之后,关宏宇更是从他们口中了解到,电脑远不止游戏,还有个功能更丰富的平台,叫做网络。

网吧按小时收费,费用不算便宜,但如果通宵包夜则会免掉许多,无处可去的关宏宇没怎么犹豫,就把又脏又乱坏境不敢恭维的网吧当成了自己的临时居所。他连森林沙漠都住过,怎么会去嫌弃至少有个屋檐的地儿?切断了自己与外界所有的联系,方寸大小的屏幕成了那段时间关宏宇唯一的寄托,仿佛只要有枚鼠标有块键盘,现实中的纷纷扰扰便再也无法战胜他。

就是在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下,关宏宇结识了崔虎。

在网吧已经被学生全面占领的时代,关宏宇和崔虎这个年龄的人已经算老家伙了,常来的不是无业游民、重度上瘾者就是手头颜色不干净的。关宏宇对三教九流的人物判断很准,他没多久就肯定了这个高高胖胖长得颇为憨厚还有些结巴的家伙,和道上脱不了关系。话虽这么说,他如今已经不是武警,别人背景如何他无权干涉也不想干涉,崔虎不仅合他眼缘,而且还真的是来好好上网的。

“唉,来来来,哥们,这账号怎么取名?”关宏宇把崔虎拽过来,给他看屏幕上的框。

“碧海银沙聊天室?”崔虎搓了搓手。

“怎么这副表情?你莫不是没玩过?”

崔虎摇摇头:“当然、玩过。就是什么人都能进,人一多,就有点、有点乱。你可以试试OICQ。”

关宏宇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得知可以随意取名,当场敲了一行“fuckingworld”出来。直到崔虎一脸好奇地问这洋文是啥意思,又觉得确实不太好,索性把字母掉个头,成了“dlrowgnikcuf”。除碧海银沙和崔虎力荐的QICQ外,他还申请了好几个有聊天或网上交流功能的网站和软件,全用了同样的名字。

关宏宇的众多聊天平台中最让崔虎稀奇的是一个破案主题的论坛,聚集了一群刑侦爱好者,学术氛围很浓,传说公安学校的大学生和在职警察有兴趣都会在此出没。关宏宇一副桀骜坐不住的性子,却每天都会安安静静地上去逛一圈。

“关哥,你不、不是要去考警校吧?”某天崔虎开玩笑道。

关宏宇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当即关掉网页,点了根烟猛吸了几口,才咬牙切齿地说:“我最恨警察,虎子,以后少跟我提这两个字。”

崔虎约莫是错误理解了那句话,以为在暗示道上有门路,待关宏宇更热络了几分,关宏宇任由他误会,也不澄清。那近乎于惩恶扬善的武警生涯已经离了他太远,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一场梦。

17岁的关宏宇躺着打游戏打得正欢,见关宏峰进来斜睨了他一眼:“哟,我们的大警官回来了。”显然偷看了他哥报的志愿。

关宏峰没理他的挑衅,他在关宏宇身边坐下,见屏幕上的角色再度显示已死亡,便拿过他弟的手柄,当场打出了一个高分局。关宏宇目瞪口呆,蹭过去求攻略,关宏峰给他解释了好半天,关宏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离他哥咫尺之遥的地方,晕晕乎乎地想为什么这次不收掉他的游戏机。“志愿填好了吗?”关宏峰轻声问。

关宏宇没吭声,他瞧着他哥沉静的脸,突然问:“唉哥,你为什么想做警察?”

关宏峰抬眼看他,眼神中闪烁着某种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因为这是我能做到的事。宏宇你……”

24岁的关宏宇却已经记不清他哥最后说了什么。


崔虎出事了。

事不小,闹得沸沸扬扬的。这小子搞网恋,被神不知鬼不觉骗走了一大笔钱,这也就罢了,对方还反咬一口把他告了,出示了聊天记录汇款单等证据,向他索要更多赔偿。崔虎哭得眼睛都花了,关宏宇嫌他这么个人高马大的家伙哭起来太丑,让他去找个地儿冷静一下,顺便提前躲着可能很快就要发出来的通缉令。那个年代里网络诈骗还是个新名词,不光法律里没有这个条目,也很少有人会闹到司法程序去。崔虎本身就有案底,要让人信他无罪实在难。关宏宇也没有办法,这可不是打一架就能解决的事,他登上好久没上的破案论坛,不出所料这里很多人都在讨论这起案子。令他失望的是,众人的话题都围绕在这案子的性质属于哪类,该如何定罪,没人关心嫌疑人是不是被冤枉的。他刚准备叉掉页面,一个ID突然跳了出来。

19771120:案件本身还有疑点,现在定罪还为时过早。

关宏宇瞧着这行组成名字的数字觉得有些眼熟,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唉这不是我生日吗?

本来想走的念头淡了,关宏宇继续刷新,发现这ID在这论坛权威性还挺高,她这么一发言,不少人就开始追问疑点在哪儿,还有欢迎回来好久不见的。19771120一个个有礼貌地回复,末了详细地分析了一下现有的公开消息。关宏宇读了,发现条理清晰、简单易懂,还原的那部分线索竟然和崔虎告诉他的情况差不多。他点进19771120的用户资料,发现这还是个姑娘,年龄和他本人一样大,ID里的年份十有八九就是出生日期。

这就是缘分啊,关宏宇在电脑前托了托下巴,很难得地起了兴致。他登了号,也加入了发言的人群中。

dlrowgnikcuf:喂那个谁,嫌疑人以前干过类似的事情,这案子真是他干的也不奇怪,你是在试图为一个前科犯脱罪吗?

19771120:我是在试图为此案中的无辜者脱罪。

dlrowgnikcuf:哦,你怎么就能肯定他是无辜的?

19771120:我不能,证据能。

这对话简直进行不下去!关宏宇有些抓狂,略一犹豫,他的发言就淹没在了刷屏中,崔虎有一点没说错,聊天室只要人一多,就会显得特别乱。

接下来几天他都在关注那个坛子,与他同龄的姑娘一直没有上线,她引起的话题倒是被炒得热了起来。关宏宇从众人的讨论中得出了些信息,原来19771120就是坛子里的传说之一,具体是警校学生还是在职警察不知道,但不管是哪一个,她确实曾经帮忙解决过许多难题,坛子里一半的成员都崇拜她。

关宏宇去找了崔虎,崔虎还在哀悼他逝去的爱情,但已经恢复理智不再哭了,听关宏宇问,就说对方是个电脑高手,所有电子证据都是伪造的,要查出来很难,末了发誓不管这次结果如何,他有朝一日定会精通电脑,让她付出代价。关宏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觉得这个理想十分感人,需要鼓励。临走前他怔了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理想都没有了。


19771120上线了。关宏宇浏览了些她过去的发言,几乎迷上了看她说话,这姑娘的气场和整个网络世界格格不入,冷静的、克制的,尤其在讲到案件时最为迷人,她用整个灵魂倾注于此,不偏不倚、一心一意地寻求真相。所以她的结论总是让人无法反驳,且心甘情愿地去认同。

19771120:网络诈骗案,破绽出现了。

不过几天,还关注着这案子的人就已经少了许多,关宏宇见没人回答,便亲身上阵。

dlrowgnikcuf:是什么破绽?

19771120:我已经将我的具体发现整理好交给警方,细节现在是机密。

“交给”?这么说她应该是学生了,只是这撩了一把却不给解谜的?关宏宇想问“那你为什么要特地跑过来说?”,然后就想到了几天前,某个网友问过她有决定线索了可不可以来告诉大家一声,19771120只回了一个“好”,很快就被诸多信息盖了下去。

关宏宇忍不住笑了笑,觉得这姑娘简直太有趣了。

“兄弟,你自由了。”崔虎的指控被撤,警方反过来去追捕告他的人,据说已经掌握了关键线索。他热泪盈眶,握着关宏宇的手说全世界就你相信我是清白的。

不,还有一个,关宏宇想。他脑袋一热,打开了和19771120的私聊,一句话已经发了出去。

dlrowgnikcuf:我还以为那小子最后也得不到清白,多亏了你!

他等了一天一夜才等到大忙人上线,简单的“谢谢”后,突然跟了句“等等,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清白的?”

关宏宇傻眼了,他满嘴跑火车地搪塞了没多久,就焉哒哒地承认自己认识那个前科犯。

dlrowgnikcuf:他是个好人。

19771120:至少你的坚持没有错。

她回避了问题,关宏宇觉得有种熟悉的酸涩感在心里升起,在这个准警察看来,前科犯不会是好人,认识前科犯的人,也同样不会好到哪里去。

秉承着正义感行事的道德完人——是关宏宇最讨厌的那种人。

第二天,他就要到了19771120的QLCQ号。

19771120:我基本不在线。

dlrowgnikcuf:没事,我说,你听着。


为了和19771120有共同话题可以聊,关宏宇拿出了当年上学的劲头,去翻了些刑侦方面的书籍看,崔虎发现了震惊无比,连话都不会说了,关宏宇朝他挑眉一笑:“泡妹子。”崔虎立即给他竖了个拇指。

彼时关宏宇已经不住在网吧,手头的钱只出不进也不是长久之计,崔虎给他推荐了一条路,深知这一去回不了头的关宏宇甚至没多犹豫,就点了头。这让他随后跟19771120说话都心虚了起来,可心中却着实没有多少后悔。

只要不让家里知道,赚什么钱不是赚?道上许多年轻人都有这样的想法,他们大多都沦陷在了对金钱权利的追求里。关宏宇却很清醒,他给自己定了规矩,一不碰毒、品,二不涉人口,三不动性命。不仅不碰,有些事情看不过眼他还会给警方透风。一来二去总有被发现的时候,他曾被一群人围殴差点没命,事后养好伤,就又无所顾忌了。

dlrowgnikcuf:最近特别忙?唉我跟你说,还是要歇歇的,年纪轻轻如果把自己身体搞垮了,以后怎么办呢?

19771120:我可以歇,有罪的人不会。

dlrowgnikcuf:……警察都跟你一个样的吗?

19771120: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关宏宇不得不再次承认19771120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她对年轻姑娘钟爱的衣着打扮无动于衷,流行的音乐也不知道几首,人生中全部的心思可能都放在破案上了。尽管时不时就被关宏宇天马行空的话题难住,但她绝不会视而不见。如果关宏宇随口问她一首歌好不好听,就算时隔多日,她也一定会先去听一遍,然后给出一个评价,从很难听到很好听十分随机毫不客气,还会顺便给出她这么评价的理由。认真到可笑,认真到可爱。

我已经很久没有恋爱了,关宏宇看着屏幕这样想,我不知道她的长相,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我不知道她的家境她的学历她的生活……

——我已经很久没有恋爱了。

年关已近,离开部队后的第一个新年,关宏宇坐立不安、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这是第一个他没回去过的年,连提前的通知都没有。爸妈会怎么想,关宏峰会怎么想……麻烦就当我去出秘密任务了吧!关宏宇自暴自弃地打开QLCQ,意外地发现19771120竟然在线,不仅在线,她还刚主动发了条信息过来。

19771120:新年快乐。

dlrowgnikcuf:新年快乐!!!你在看春晚吗?

19771120:嗯。

dlrowgnikcuf:发生什么了?你似乎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19771120:你怎么看出来的?

dlrowgnikcuf:嘿嘿,你看我们生日是同一天,所以一定存在心灵感应!

19771120:胡说八道。

dlrowgnikcuf:有什么不开心就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19771120:我弟弟今年没有回来。

关宏宇险些吓得心脏停跳,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如常地回复道。

dlrowgnikcuf:你还有个弟弟,之前没听你说过?

19771120:嗯……亲弟弟。他,挺讨厌我的,所以我也难见上他一面。

这个冷淡的姑娘此时此刻字里行间透出了一股罕见人情味,关宏宇没自恋地觉得他对她有所不同,只要稍一考虑现在的时间,新年夜却在和网友聊天,就知道她身边应该根本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从她的性格来看,这个事实倒是不出关宏宇所料,这样的姑娘适合被人仰慕被人崇拜,但没人会想要去爱。关宏宇沉思了一会儿,又开始敲字。

dlrowgnikcuf:好巧,我也有个亲哥哥。我们的关系很不好,只要见面就剑拔弩张,在我哥心里,我应该也是讨厌他的吧。我也想让他笑想让他开心,可是却总是做出相反的事,说出相反的话。我可能以后也不会告诉他我在乎他的,你知道,这有点羞耻……

dlrowgnikcuf:唉不说了,总之你明白了吗?别理所当然地觉得你弟弟讨厌你!血缘关系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要对此有点信心!

19771120:……嗯,谢谢。

关宏宇点燃了一支烟,边抽边推演关宏峰不讨厌关宏宇的可能性,等烟抽完了,他也没能成功想出一个来。怎么就没有个人来安慰我呢!关宏宇在被子上滚了圈,又回到电脑前。

dlrowgnikcuf:不用客气。


除夕夜的聊天似乎又拉近了点两个网友的距离。

关宏宇心中一直有只时钟在紧迫地走着,连过年都没回去,他知道自己被武警开除的消息已经快要瞒不住了。

那是一个小意外。他哥训他训得没错,他小孩子心性,冲动易怒,做事不考虑后果,那一刻愤怒烧光了他的理智,于是才发生了那个意外。对此他从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可背负的罪名却似乎要伴随他终身。

dlrowgnikcuf:你有没有哪件事自我感觉是自己人生中最惨的事?

dlrowgnikcuf:我有。

dlrowgnikcuf:其实警察和法律无法触及的地方有很多,你就算努力一辈子,也不能多减少几个在世上受苦的人。

19771120:那又如何,那就能不去努力了吗?

dlrowgnikcuf:唉,你怎么在线啊?

dlrowgnikcuf:好吧,就有件事我实在想说,再不说憋在心里就要炸开了。我以前待过的一家公司,军事化管理,特别严,员工之间感情却都很好。可某天我意外地发现,我一直尊敬的一个上司用职位要挟新来的实习生……操别让我明说了!我只见过其中一人,他眼神空洞洞的,睡着时还拽着我的袖子说梦话,他问我:“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dlrowgnikcuf:我觉得我让我哥失望了,他一直都对我很失望。如果是他在的话,可能,不,肯定会有更好的不需要暴力的方法,但我什么也没有想,我只有拳头,那一刻我只想杀了那狗娘养的杂种,我冲进他的办公室把他打到浑身是血,然后举报了他。

dlrowgnikcuf:第二天,我收到了辞退通知,以打架斗殴和向外贩卖机密文件的理由。

dlrowgnikcuf:你是警察,你是人民的公仆,你倒是说说看,我错了吗?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改变,我甚至失去了干涉的资格。

——关宏宇是个扶不上墙的混蛋,但他也曾为了心中的正义感傻气地挺身而出。

——而关宏峰永远不会知道。

19771120:我很抱歉。

dlrowgnikcuf:为什么要道歉?

19771120:我很抱歉那个时候,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dlrowgnikcuf:……警察都跟你一个样的吗?

19771120:你是我的……朋友,你是个优秀的好人,你不应该遭遇这样的事情。介意告诉我具体细节吗,我会让他得到该有的惩罚。

dlrowgnikcuf:你知道你也是个人,有些事情根本做不到吗?

19771120:我是个警察,如果连我都不去做,那还有谁来做这些事情?

我这辈子算是栽在警察身上了,直到关宏宇入睡,这句话仍然徘徊在他的脑海中。


崔虎沉浸在电脑上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关宏宇对他说的研究电脑本质不置可否。当他明确表示自己已经可以黑掉部分网站和定位信号时关宏宇仍然觉得他在吹牛。

“既然你这么厉害,那证明一下好了。”

“关、关哥想要做什么?”

“帮我查一个ID。”

然后关宏宇便站到了津港公安大学门口。

“就这里,你认真的?”

“我绝、绝对保证。”

关宏宇的心跳在加快,他已经设想了好几种等会儿见到那个女孩后该说的话,一定要剃掉轻佻的部分,一定要用最真诚的语调和眼神看着她,无所谓她长相如何。

嘿,我就是网上那个dlrowgnikcuf,我怎么知道你在这儿?哈哈这就说来话长了。虽然之前从没真正见过你,但我很喜欢你。可以试试和我交往吗?说实话,我应该长得还算不赖吧?

崔虎被电子传递得失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打断了他无意义的傻笑:“信号就、就在前面,连着电脑的那个,就是。”

关宏宇抬起头——

有个人正坐在校园的长椅上凝神盯着屏幕,浅浅的光影映在眼底,带出一抹不易亲近的冷淡来。他似乎遇见了什么难题,紧蹙着眉,时不时翻阅一下手中的书籍,身旁学生的欢声笑语,越发衬得认真思考的他遗世独立。

除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19771120有着全部他想象中的样子。

莫测的命运线,携着他的迷茫、孤独、畏惧和一切愤世嫉俗,兜兜转转将他带回记忆的边沿,他触碰到的心悸和喜悦,到头来全掌握在同一人之手。

关宏宇扭头融进人潮,脊背弯曲着,像被沉重的青春压垮了。

※※※

dlrowgnikcuf:现在这个点你不可能在线吧。

dlrowgnikcuf:不在也好,让我一口气说完。

dlrowgnikcuf:我大概……碰到了我目前人生中最惨的事,以前跟你说的要排到第二去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像片叶子一样飘在大海里,孤立无援,然后你看到了一艘小船,你惊喜地朝船上的人求救,小船离你近了,你一只手已经搭上了船沿,船上的人却狠狠踹了你一脚让你跌回了海里。

dlrowgnikcuf:我就是那个落海的人,可是我却永远不会去恨小船上的人。因为如果我也上去了,那小船就会翻掉。我为什么要拉着人一起死呢?既然做不到去恨,那就会想,为什么我最初不干脆点自己沉到海里去呢?为什么要让自己看到那艘小船呢?

dlrowgnikcuf:现在晚了,我既上不了船,也活不了命,有些遗憾将永远存在,有些东西却永远也得不到了。

dlrowgnikcuf:……对不起,我决定以后不再用这个账号,所以就最后来跟你胡言乱语一通……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警察,能够认识你,我很高兴。

—— dlrowgnikcuf 退出聊天室——


19771120: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得不到的。

19771120:你只要很努力,很努力……

19771120:……

19771120:我也很高兴。

19771120:再见。

——19771120 退出聊天室 ——


END


PS: 到此为止,便是我动笔前就已经想好的结局了,希望整篇故事没有特别ooc。至于为什么大关账号的性别是女,因为这账号是某个学姐给改了个名后送给他的,他根本不知道还有用户资料这一项,小关对他的性别认知完全先入为主。而他最后有没有认出小关……自由心证?

PPS:这么可爱的梗最后完全变成了正剧纯属意外,要不要再续个传统意义上的HE后日谈?(捂脸


【双关】从何起(五)

Summary:雪夜关宏宇意外得知关宏峰暗恋自己,还没想好要如何应对,一睁眼就重回了213刚发生的时间点。除了靠着先知想找出陷害自己的人证明自己的清白,他还面临一个难题: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又因为什么,他哥才会对他产生那样的感情?

这大概是个……“你喜欢我什么?我立刻改”的故事。

前篇戳:(一)(二)(三)(四)

感觉需要注明一下:1. 这是个HE 2. 没有攻受,清水无差


“关、关哥,那不是你那当警、警察的哥哥吗?”崔虎结结巴巴地开口道。

关宏宇熟练地燃起一根烟,袅袅而上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他显得很冷静,崔虎甚至不觉得得知这个消息有对他造成什么太大的打击,可依照印象里他哥对他的影响力,这很不应该呀?

“关哥?你听、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得了,我还没聋,”关宏宇扬了扬手中的烟,转头朝屏幕看过去,“你为什么觉得这是我哥?视频像素那么低,我和他除了那道疤,从外表看也没那么大区别吧?”

“因为这、这是犯罪现场附近,而关哥你不可能杀人。”崔虎很自然地回答。

关宏宇愣住,旋即嗤笑道:“我可是当过武警的,杀人什么的,早就不是第一次干了。”

“我知道的关哥,永、永远不会去伤害无辜,”崔虎的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如果你会这么做,我、我也不可能认识你啦。”

关宏宇没声了,半晌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随手掐灭了烟,从被他当了坐垫的桌面上跳了下来。

“你关哥我今天要教你两件事,”关宏宇指了指屏幕上的关宏峰,“第一:吴征一家五口,就算小孩子、老太太还有女主人都是无辜的,吴征本人也不一定无辜,他如果真的是普通人,杀死他根本没必要去找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栽赃,还全套证据链与人证都做得那么完整;第二:就算哪天我真疯了到处乱砍人,我哥这家伙也不会去犯罪。他完全够资格塑个像搬庙里给人拜,敬他秉公执法、断案如神、大义灭亲。”

“关哥你是给、给他灭过啊?”

关宏宇一巴掌扇在崔虎壮实的脑门上:“就你话多。”

崔虎咧咧嘴,又道:“那他为什么会……?”

“好问题,”关宏宇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又很快反应过来放下了已经惯性而为的手,“其实我有一套可以完美解释的答案,可惜……”

——根本判断不出当时他哥是不是在信口胡茬。

他也就做了大半年的冒牌警察,哪有那个本事去识破津港第一神探的谎言?只知道213一案确实与他哥也有牵扯,至少是和两年前让他哥遭罪的那起失枪案有关,但具体和他哥本人纠葛多深,那天他是否真的如他所说只是接了个电话才出现在现场……似乎自从因为这见鬼的视频吵架之后就再也没追问过他?!

关宏宇一脸郁卒,记忆里到了后来,他们哥俩理所当然合作破案、追查线索,还真没重新讨论这个最根本的问题,他本人甚至没有去思考自己是否被针对他哥的某个势力牵连了。毕竟长相可以认错,DNA可以认错,指纹却是错不得,没道理要陷害他哥却用了他的指纹。至于拿到他的指纹……关宏宇丧气地想,还真是任谁都能轻松做到的事情。

“关哥,”崔虎的声音打断了关宏宇的沉思,“如、如果你觉得你哥是清白的,那、那你可以拿着这个视频去问、问他?”

关宏宇点点头:“把视频给我拷贝一份吧……啊,记得弄糊一点,然后把我哥出现那段掐掉。”

“关、关哥?!”

无视了崔虎疑惑不解的目光,关宏宇笑着又点了一根烟。

——有些架,吵上一次就足够了。

“关哥,那啥,我这里可能有点、有点简陋,我出去添置一下物品,你等我一会儿。”崔虎不再追问,他站起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关宏宇差点把烟掉了,他莫名其妙道:“等等,你什么意思?”

“关哥来找我不是要住、住下吗?外面都在通缉你,我这里还、还算安全。”

“不不不,”关宏宇猛地摇头,“我会住在我哥那儿。”

“为什么?”崔虎奇怪地问。言下之意,几乎要明着说关宏宇放着朋友的路子不走却去投奔警察根本是自投罗网。

关宏宇抽了抽嘴角,觉得这简直没办法解释。

他恣意妄为潇洒了那么多年,到了关键时刻,也只剩崔虎这么一个无条件站他这边的傻小子。

当年随手的见义勇为,得到的却是一生的义气。

原本想让他帮的忙全哽在喉间,却是再说不出口了。知道的越少,活得越好,这样的道理无论何时都适用。既然能重来一次,那为何还非得把崔虎扯进这个局不可呢?

关宏宇脑中又浮现出刘音的面容,美艳的酒吧老板娘,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关宏宇至今没弄明白她入伙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她做了那么多本不该她管的事情,关宏宇甚至没来得及对她说声谢谢。

——还打过要撮合你和我哥的主意呢,还好没真的这么干。

想到关宏峰那点心思,关宏宇的头又开始疼了。

“总之,我接下来会待在我哥那里。”

崔虎懵懂地点了点头:“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帮忙的一定要说。”

“一定,”关宏宇拍了拍崔虎的肩膀,他决定除非必要,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和崔虎联系了,这个打算让他如释重负,不禁生出些旁的念头来,“唉对了,问你个事。”

“你觉得一般姑娘们看上我,都是因为什么?”

崔虎瞪大了眼睛,想不通这个槽点无数的问题是怎么从他关哥嘴里冒出来的,见关宏宇当真一脸期待,连忙认真想了起来,好半天才冒出一个字:“……帅?”

“屁,那他不会自己去照镜子?”关宏宇低声骂道,崔虎没听清,以为他不满意,连忙补充道,“还高风亮节,博学多才,仪、仪态万千……”

“停停停,”关宏宇听得脸都青了,“我他妈要是这样的早就去干大事了,还能被我哥白眼这么多……呸呸还能留在津港被人陷害?”

“关哥问这个,”崔虎小心翼翼地问,“难道是又和那高、高亚楠吹了?”

“别诅咒我,”关宏宇憋红了脸,显然十分后悔为什么要开启这个话题,“你不懂的。”

临走时关宏宇思量了会儿,又把崔虎叫到近前:“揍我一拳。”

“啊?”崔虎觉得他关哥今天格外疯疯癫癫的,大概是被通缉令刺激到了。

“朝脸上招呼,用点力,要留下明显的痕迹。”

“关哥?!”

“少废话,你干不干?”

“万一把、把握不好力度……啊啊我照做就是了!”


老沈半夜拉开床头灯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鼻青脸肿的关宏宇。

“还活着呢?”关宏宇坐在病房里另一张空床上,惬意地翘着腿,边打招呼边转着手里的刀。

“你……你……”老沈勉强没让自己叫出声,脸上却无法克制地浮现出了恐惧。

“恢复得挺快,怎么那天就那么身娇体弱,一戳就倒啊?”

老沈坐起身往后挪了几下,直到贴上了冰冷的墙壁,才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

“怎么,这幅表情?想报警?”关宏宇一步步上前直到抵住老沈的肩膀,他俯下身,在人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末了嘿嘿一笑,“去呀。”

“不,你不能!”老沈急促地喘息着,“我不会找警察的,你想要什么,说吧。”

“吴征。”关宏宇镇定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我和他没关系,差不多也就几顿饭的交情,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你!”老沈叫道,见关宏宇瞪过来,连忙压低了音量,“我这里有几条线他应该都有所涉足,我现在就写给你,现在就给你……”他的手哆哆嗦嗦地从床头摸出纸笔,生怕关宏宇一不顺眼就用刀在他身上再戳一个窟窿。

关宏宇觉得忒夸张了:“干嘛这么怕我,213那天你不还硬气着不想让我走吗?”

那时不知道你这么丧心病狂想杀人就杀人。老沈紧闭着嘴在纸上写着,偶尔瞄过来的眼神明白地透露着这个意思。

关宏宇叹了口气,觉得答案得来的这么轻松简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让老沈作证的心思也淡了,先不说两人有仇,而道上的人哪怕与犯事无关也不想和警察扯上关系,那天在场的都动手了,纷乱之下应该也没人能明确地说出事情发生的具体时间。

“哥们,谢了,”关宏宇收走了老沈的纸,摆出一个“疯狂杀人犯才会有的高深莫测的笑容”,假作亲昵地拍了拍老沈的肩膀,“我那天就很想跟你说,我想金盆洗手是答应了一个人,而不是因为我混不下去了。好好养你的伤,我们后会有期。”

慢条斯理地说完,关宏宇就闪身出了病房门,留下老沈后怕地抹了把头上的汗,觉得今晚是睡不着觉了。


关宏宇拿着吴征的信息、安腾与叶方舟的照片陆续造访了津港几条熟悉的地下门路。他扔掉了一年来那层正气凛然的警察皮,一身匪气,再加上刚因杀人被通缉附加的不好惹光环,此行不可谓不顺利。

“不用来找我,过阵子我会主动联系你。”从最后一个情报贩子那儿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了,夜风拂面,关宏宇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中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头脑发热做的事情对不对,他哥最恨他涉黑,作为同一个支队的成员,亚楠的态度也不遑多让。可这一晚上他确实是捡起了过去最混那会儿所有的路子,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地想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占得先机。

我在做正确的事,关宏宇告诉自己,我没有再碰那些违法乱纪的东西,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只是想自由地站在阳光下,我宁可做个会被人揍的物流公司老板,也不想被人以那种眼光所惧怕。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亚楠,不需要真正的见面,远远地望她一眼就成。·

他想起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她他杀人了,可未来的记忆里亚楠仍然懂他,她一直一直都相信着他。

——这一次,你还会等我吗?

时候不早,既然还没到可以肆意妄为的时机……他哥还在等他回家。

关宏宇琢磨着“家”这个莫名蹦出来的字眼,忍不住就笑了,那笑容傻傻的,半点“疯狂杀人犯的气质”都没剩下。


——这见鬼的“家”!

回去后没几个钟头,关宏宇就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哥用着审问犯人的口气给了他一道选择题。

可以说直到这一刻,关宏宇终于明白了阻碍他和关宏峰交心的最大理由。不是职业和观念的差距,不是眼界和智商的高低,也不是所谓的爱情。

关宏峰只相信他自己找到的证据和得出的结论,也只容许他自己来修改和翻新这些结论。而他一直以来都对关宏宇恨他这点深信不疑。

这份恨意是有迹可循的。就像关宏宇也曾一度觉得他就是他哥生命里的一块淤痕、一个垃圾,他哥总是表现得恨不得他消失在世界上哪个角落,从此就不用在父母面前做出兄友弟恭的样子。到后来爸走了,妈也走了……这份恨也就更无所顾忌,无需掩藏一星半点。

被这样恨着的人,恨回去也是应该的。

关宏宇恨关宏峰永远握着他高高在上的正义,反衬得他的一言一行都如此不堪;他恨他的冷漠和训斥,让他总是怀念许多年前他哥祝福他“好好活”时温柔的嗓音;后来他又恨起了他的孤独,他的隐瞒,恨他将所有的真相缄于口,清醒地禁锢着自己这个唯一信任他的亲人。

如果能一直这样互相恨到生命尽头该多好啊?

关宏宇仍然记得他一路朝后三家子寻过去的时候,尚不知道他哥出了车祸。本来也无须太过着急,但偏偏那天一大早他的脑袋就隐隐抽痛,某种即将失去什么的预感让他整个人都头晕目眩。

待瞥见雪地里那具躯体时,关宏宇几乎背过气去。

他哥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紧闭着眼,皮肤冰凉,关宏宇好一会儿没能动弹,灵魂漂浮在浩瀚宇宙中,渺小得连痛苦和悲伤都生不出力气。直到某种求生本能让他颤抖着手去摸他哥的脉搏,零星的跳跃一下一下震彻他的双耳,才让他已经死掉的知觉再度活了过来。

那一刻关宏宇才意识到真的存在双胞胎的感应这种东西。无论相距多远,无论多久未见,你的心脏仍跳跃在他的胸膛,他的血液还流淌在你的血管。

关宏峰,如果你接下来的路没有我陪着,你会死。你可能会死在外卖杀手的枪口,死在断了电的警局大楼,或者卧底的贼窟,死在冰天雪地中,没有阴谋没有陷害,只因一场最普通不过的车祸。你自顾自走在你那条坎坷的正义道路上,没有水,便饮自己的血,风沙迷了眼,便闭上眼睛。

——可我永远会去救你,我会一次次选择来到你身边,这种默契本不需明说,因为我觉得在我们仍分享着同一个子宫的时候,便已经这样约定好了。

你给我戴上手铐把我送进局子,你在父亲墓前骂我不孝,你瞒着自己和213案的干系,你对我生出非分之想……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没想过要和你断绝兄弟关系,你怎么能觉得我会放弃你、离开你?

你怎么敢有这样的念头?!

满腔的愤怒和委屈让关宏宇眼睛都红了,他小心伪装起那些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间段自己身上的感情,努力将其表现为某种冤屈之下还被亲人误解的茫然无措。

“……你是我哥,你总是那么厉害,如果连你都不能帮我,我还能信谁?”

——如果连我都不来帮你了,你还有谁?



TBC


下章继续小关视角。大关一章就能解决的事情,小关需要两章(好吧是我太啰嗦了


【双关】从何起(四)

Summary:雪夜关宏宇意外得知关宏峰暗恋自己,还没想好要如何应对,一睁眼就重回了213刚发生的时间点。除了靠着先知想找出陷害自己的人证明自己的清白,他还面临一个难题: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又因为什么,他哥才会对他产生那样的感情?

这大概是个……“你喜欢我什么?我立刻改”的故事。

前篇戳:(一)(二)(三)


——不对劲,宏宇表现得也太过乖顺了。

关宏峰把玩着手头的一支笔,前方台面上是被涂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他盯着那些文字,若有所思。

不是说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才因为关宏宇偷溜出去而大发雷霆,相反,正是从那之后,他弟弟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让他一直戴着手套他就绝不脱下,让他小声说话他就没有一刻忘记要压低嗓音,让他毁掉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证件和随身物品他就立刻执行,让他动刀在脸上划一道和自己一样的疤……他竟然也照做了。

微不可闻的水声停歇,关宏宇脚步轻快地从关宏峰背后的卫生间走出,他脸上换了块崭新的纱布,然而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已经有鲜红的血迹从纱布表面渗了出来。

关宏峰的心蓦地刺痛,那疼不算剧烈,却绵延不绝,一点一滴扼杀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疑虑。够了,关宏峰,他已经照着你的要求做了,你还想怎样?一句“疼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还是在最后关头被压了下去。

“血全冲干净了?”

“放心吧,哥,我保证你的水池一尘不染,”刚动手完成了一场没有麻醉剂也不容许喊叫出声的自残,关宏宇回答的声音犹带着沙哑,“药粉用完了,这血怎么还止不住啊。”

“这里不是医院,我能存有一套完整的急救用品已经归功于职务之便,”关宏峰并没有回头看他,“忍着点,这一切都是必要的。记得定期消毒,万一感染了会影响疤痕的形状。”

关宏宇好一会儿没出声。

就在关宏峰以为他的弟弟已经被自己的“冷酷无情”激怒的时候,却听见身后传来轻飘飘的一句问。

“他们就是这样划破你的脸的?”

——别说得跟你真的在乎一样。

关宏峰心头某处颤了颤,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接下来需要做什么?”关宏宇似乎也没想指望他哥会回答,他绕到关宏峰面前,定定地注视了会儿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突然开口道。

“什么都不用做,先好好养伤。在通缉令的热潮和警方的即时搜捕消停下去之前,你必须切断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包括高亚楠在内……尤其是她,”关宏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认识的那个黑客也不行。”

最后一句让关宏宇意味不明地看了过来,几秒后,他再次毫无异议地点了点头。

——不该是这样的。

关宏峰捏了捏自己的下颌,他又难以克制地焦躁了起来。

这不对,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脱离他的掌控。在他所设想的每一种他弟弟会有的反应中,唯有这种情况是最不可能发生的。

确实有人能够快速地从濒临崩溃中恢复过来,但那样的人不是他所了解的关宏宇。没道理两天前他还六神无主丢了魂似的,现在却能表现得这么冷静。他刚往自己脸上戳了一刀,却连眼睛都没红一个,从小到大这小子可怕疼了,现在是什么在支撑着他?或者,是什么改变了他?高亚楠?不像,可除了她,还能有谁?

至于关宏宇无条件服从关宏峰的要求这种事情,如果关宏峰年轻着,说不得还会因此隐秘地窃喜一会儿,可如今的他却只能感受到荒谬和不可思议。


记忆中他弟弟显得如此听话还要一直追溯到高中刚毕业那会儿。

彼时关宏峰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公安大学,而关宏宇的结果从他蔫嗒嗒地出现在家门口时关宏峰就明白了。他没问他弟差了多少分,事实上他甚至没关注他弟的志愿写了哪所学校,一切过程对结果而言都起不到任何作用。

“你想复读吗?”关宏峰问,见关宏宇不答,失望地摇了摇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弟弟用湿漉漉的眼神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像条淋了雨的小狼狗。

“在爸妈得知这个消息前,你要对你的未来做好决定。”关宏峰没有同情,他不需要同情一个明明有着聪明脑袋却总是不上进的家伙。可那是他的弟弟,哪怕再无可救药,他也应该站在他那边。

接下来的日子,关宏宇破天荒没有反驳过关宏峰一句,从前热衷于和他哥对着干的人似乎一下子消失了。不得不说关宏峰对此很不适应,老实了的关宏宇收敛了所有的坏脾气坏习惯,骂他不吭声,揍他不反抗,他像是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整天就傻愣愣地看天,或者看关宏峰。他哥变成了他荒芜人生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要去从军。”某天关宏宇这样说。

“决定了?”关宏峰对这个结果没有意外。

“你不说些什么吗?”

“你希望我说什么?”

关宏宇气呼呼地摔门走了,关宏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父母对兄弟俩的决定反应不一,他们既心疼大的怎么那么固执偏要去跟罪犯尸体打交道,又心疼这一去,小的可能一年到头都回不了几次家了。但劝是劝不住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哥,我走了。”关宏宇拎着行李,还没走几步就折了回来。

关宏峰朝他点点头。

“……我真的走啦。”

“需要我给你唱首歌吗?”关宏峰说。

关宏宇噗嗤一声笑了:“说真的,哥,你不适合讲笑话。我也不求别的,好歹来个临别赠言吧。”

“从爸妈那里还没听够?”

“你可是我哥,”关宏宇眨了眨眼睛,“你的话,当然是不一样的。”

滚烫的热度刹那间涌上四肢百骸,寂静中关宏峰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又好气又好笑,想一巴掌呼到他弟的脑门上,又想不顾一切地去亲他吻他。

“哥。”关宏宇又叫了一声,调子软绵绵的,和从前找他借作业抄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你这恃宠而骄的混小子。

关宏峰走上前给了他弟一个浅浅的拥抱,他们靠得那般近,关宏宇的呼吸在他身周缭绕着,让关宏峰陡然生出丝近乎绝望的窒息感,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吐出了三个字。

“……好好活。”

走吧,宏宇,这世界那么大,快离开我好好活,去爱几个漂亮的姑娘,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情,别让我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有机会毁了你。


一杯温水被递到手上,关宏峰恍惚抬起头,二十年后的关宏宇就在边上站着,灯光下一重剪影温柔地笼罩了他。

“哥,想什么呢?”尽管脸上还缠着带血的纱布,问话时他弟仍笑得恣意,那笑容带着几分嚣张又不可一世的天真,是他最初为之怦然心动的模样。

“你。”关宏峰回答。

关宏宇猛然倒退一步,一时间神色极其怪异,见状,关宏峰探究地眯起了眼睛。

“你,究竟在玩什么鬼把戏?”


两天前。

“我给过你两个选择,”气氛单方面的剑拔弩张,关宏峰丝毫不受影响地开口道,“我让你逃得离津港越远越好,你为什么最终来了我这里?你既然选择了我,那你为何又要不听规劝,私自出门?”

“没关系,我现在可以再给你两个选择。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告知你,我辞职了,“关宏峰边说边注视着关宏宇的表情,他弟弟似乎有些反应迟钝,好一会儿才露出了略为夸张的诧异,“如果我仍然作为支队长在职,那么出于避嫌,213的案卷会被立刻移交给其它支队,而现在它正在周巡手里好好待着,这代表我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啊,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抱歉,我之所以这样做不是因为相信你,而是希望能够亲手查明案子的真相。”

“你都辞职了,要怎么查?”关宏宇沙哑着嗓子问。

“我自有我的办法,”关宏峰不为所动,“你的选择,一:你留下,接下来听从我所有的安排,不允许有丝毫异议;二:我立刻安排你出津港,你要用新的身份不断辗转在不同城市,起初不能露脸,等通缉令淡下去后也不能和任何人深入交往,坚持不露出丝毫破绽直到我查明真相,把你送进局子还是能还你清白就全在我了。虽然一更安全些,但既然你在我这儿待了几天就受不了要出去撒野,依我看你会喜欢二。来吧,怎么说?”

关宏宇瞪着他:“你他妈——”说到一半意识到用词有问题,又临时改口,“你这个混蛋——”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盘摔在桌子上,冷笑道:“来,我先给你看看我究竟去做了啥。”

那是一段十分模糊的录像,拍摄位置似乎是某处交通信号灯,角度斜对着一个便利店的大门。

关宏峰努力抑制住看到画面的瞬间变得急促的呼吸,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

“这是我认识的一个黑客朋友,帮我黑进了交通摄像头得到的录像,是那天晚上案件发生时周边的环境,其中离的最近的便是这个深夜依然开着的便利店,如果有目击者或者真凶,那么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很大。”关宏宇淡淡地解释,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似乎没注意到他哥的异常。

“……那么你觉得行人里有谁可疑吗?”主动权已经完全消失,关宏峰勉强平息了心头的慌张,语调平常地问道。

关宏宇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种说不出的意味,然后他可惜地摇了摇头:“我那朋友学艺不精,摄像头黑是黑了,但录像没搞全,缺这缺那儿的,按照你给的案发时间预估,那段时间前后有好长一段时间的视频都损坏了,真要说怀疑对象,也只剩下那么几个了。”关宏宇的手指敲了敲屏幕上某个从便利店中走出的男人。

关宏峰悬着的心落了下去,无意识地捏了捏下颌。

“不过,”关宏宇话锋一转,“那小子好胜心强,他跟我打包票会修复损坏的录像,等看到了案卷,如果那时候录像完整了,想必可以作为关键证据吧。”

关宏峰僵硬地点了点头:“那打架又是怎么回事?”

“哥,你知道你当时打电话告诉我我被通缉的时候,我为什么立刻就相信了吗?”关宏宇笑得毫无温度,“因为我当时确实捅了人,道上的,没杀他,好歹是做过武警,下手有分寸,可当时看人躺在地上没动静的时候,我还是慌了。你一打电话过来,我便以为自己判断有误,那人真的死了。至于什么吴征一家子,听都没听说过,我他妈就算是疯魔了,也不会去杀小孩子!”说到最后,关宏宇激动得连眼睛都开始发红。

关宏峰却暗自松了口气,他弟弟终于从先前那个陌生的模样回归了正常。

“我去医院找那个被我捅了的人,想让他给我作证213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和他打架。”

“时间并不明确,你无法证明你是不是打完架后就去杀了人,或者先杀了人再去打架,”关宏峰尖锐地插道,“你们既然有仇,他要是直接举报了你在医院——”

“……他拒绝了,把一群手下唤来要揍我报仇。我被打了,没输,但还是挂了彩,就是这样。”

关宏宇猛地抓住关宏峰的肩膀:“哥,你信不信我?就算你眼里我再怎么不懂分寸,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跑出去玩的!你问我你让我逃得离津港越远越好,为什么我还是选择了来你这里?因为你是唯一能帮我翻案的人,因为你是我哥,你总是那么厉害,如果连你都不能帮我,我还能信谁?”


——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关宏峰被用力摇晃着肩膀,他整个人魂不守舍的,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力气。

差一点,视频里就会出现他的身影。

差一点,他就要忍不住流泪。

是我,就是我毁了你好不容易回到正轨的人生,就是我夺走了你甜蜜的爱情,我用我可鄙的黑暗污染了你,而二十年来,对你那污秽的心思也从未断干净。

你凭什么信我?就凭我是你哥?全世界恐怕都找不到这么可憎的哥哥。你怎么的就瞎了眼似的看不清?

关宏峰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关宏宇。

他的弟弟正双眼通红地瞪着他,像条被人遗弃了的小狼狗。

——好,这就是你的选择。

——从此听我的话,做我要求的事,替我去痛苦,被我所控制。


那之后过了两天,关宏峰却又为关宏宇反常的乖顺起了疑心。

世上有一种人,他可以快速地从濒临崩溃中恢复过来。

关宏宇不是这样的人。

关宏峰是。


TBC


同一件事,从二人的不同视角看性质完全不同,大关多半都身在迷雾,小关通晓绝大部分真实,嗯……除了陷害他的就是大关,雪夜那会儿他还来不及知道。


【双关】从何起(三)

Summary:雪夜关宏宇意外得知关宏峰暗恋自己,还没想好要如何应对,一睁眼就重回了213刚发生的时间点。除了靠着先知想找出陷害自己的人证明自己的清白,他还面临一个难题: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又因为什么,他哥才会对他产生那样的感情?

这大概是个……“你喜欢我什么?我立刻改”的故事。

前篇戳:(一)(二)


关宏宇回到了过去。

他花了好久才终于成功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件事。

起初他浑浑噩噩,本能地摸到遥控打开电视,便立刻与他那张入狱后拍的正面照对上了眼。耳边清晰地播放着他的通缉,关宏宇却对着照片发起呆来,照片里的人双目无神,茫然地看着镜头之外,像在无声控诉这个操蛋的世界,关宏宇发现自己已经彻底遗忘了当时的心境。如果人发自内心地承认了一个错误,那么一定会愿意当做它从未发生。可惜关宏宇清楚,在另一个人心底他所有的错都被登记在案,从小到大的一笔笔分毫不少,而那个人已经用这么多年来的疏离冷漠惩罚了他。

——然后关宏峰亲吻了他。

脑海中弹出的的文字让关宏宇倒抽一口气,他关掉电视机,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最后停在了鱼缸前。


老虎是条神奇的肺鱼,关宏宇第一次见到它时它还没有名字:“哥,你怎么突然有兴趣养鱼了?”

那时关宏峰只是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添个活物。”

这回答太正常,正常得已经不像关宏峰了,关宏宇惊悚地瞧着他哥,转而又趴回鱼缸边上对着那条鱼上看下看,末了不确定地道:“它怎么一动不动无精打采的?……你上次喂食是什么时候?”

自他们天各一方地减少了联系,那是关宏宇鲜有地目睹到关宏峰一脸尴尬的时刻。得,这大忙人一定专注于案子,完全忘了养鱼还需要喂这码事了。

关宏宇十分热情,他把网上搜罗到的饲养肺鱼的资料打印了出来,还去超市买了饲料,然后语重心长地交到了关宏峰手里。

“哥,既然养了活物,就要上点心,好好记住要按周期喂食,也算给自己闲暇时找点事做不是?”他边说边沮丧地抱怨道,“我一直想养个什么玩玩,可亚楠说,她看到小动物的第一反应不是多可爱,而是它们的内脏长什么样,有几根骨头,你说这干法医的,怎么就……”

“包括鱼?”关宏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尤其是鱼!”关宏宇摸着脑袋,傻乎乎地笑了,“她和我开玩笑说啊,大部分鱼生在这世上,就是要被吃的,养着一份食物,看它从生到死,付出感情,还不如一开始就让它在胃里寿终正寝。是不是很奇怪?你看,和别的姑娘的想法完全不一样……”

关宏峰默默地听他说完,冷不丁冒出一句:“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莫名其妙就看上了你,但你可别不当一回事,给我收收性子,如果再让我知道你三心二意拈花惹草,我不会放过你。”

“唉呀,哥,这口气——你究竟是我哥还是亚楠她爸呀?还有,什么叫莫名其妙?你弟我本来就很优秀才能追到好妹子,怎么到你这儿就被嫌弃来嫌弃去的?”

213之前,让自关宏宇出狱后就几乎切断了联系的兄弟俩重新往来的契机就是高亚楠。都是一个刑侦支队的人,关宏宇和高法医这场恋爱谈得和他哥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然关宏峰一如既往看不上他总是跟“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扯上关系,在警局与他打个照面都活像下一秒就要把铐子拷上来,但总归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至于跟对仇人似的对待亲生兄弟。


现在关宏宇回想起那些零碎的往事,还是能十分地肯定,他没有发现任何他哥对他有什么想法的细节,如果不是他哥隐藏得太好……关宏宇咽了口唾沫,那就是之后半年同吃同住带来了什么错觉?这单身太久的禁欲男人开窍起来可真惊天动地啊,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是怎么的才能直接挑上亲弟弟?

一时心里又涩又苦,下意识地剥了块冰箱里的烧鸡投进鱼缸,老虎摆了摆尾巴,没理他。

关宏宇怒道:“你他妈这是成精了吧,名字还是我起的呢,就吃个东西还挑喂的人,我哪里比不上我哥了,我们哪儿都一样——”最后一句话还没吼完就戛然而止,关宏宇伸手摸了把自己的脸,平整光滑,还没有出现那道被他自己划出来的疤痕。

可以说直到此时此刻,只顾着犯傻的关宏宇才真正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比起揣摩他哥怎么会暗恋他或者和老虎吵架,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要实际多了。

而答案一直摆在他眼前。

没有人能在眨一次的眼睛的时间就横跨几百公里,还能再见一次电视里刚发布关于自己通缉令时的盛况。

他回到了过去。


关宏宇从冰箱里取出昨夜的剩饭剩菜热了——这个昨夜对他来说是发生在一年前的——味同嚼蜡地扒拉了两口。

许许多多的人物和线索在他大脑里徘徊着。回来之前,他和他哥其实已经渐渐接近那张覆盖在津港之上的大网的核心,213虽还是悬案,凶手不明,但至少洗冤有望了。这个时间点,安腾还没死,乔森还没失踪,林嘉茵没有“变节”,叶方舟王志革等都还没进入警方的视线。那些因为这些人一个个或死或走而断掉的线索,都还有重新续上的希望。局面十分光明,就是他本人身份实在尴尬,如果不跟前次那般与他哥共用身份,他便既说不清自己的信息从何而来,又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在外面行动。关宏宇敲了敲筷子,他甚至还没有想好该从哪处着手,只因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诡异,他到现在也没能多出几分真实感来。

洗盘子时关宏宇打量着边上的刀,突然很颓废地冒出一个想法:说不定这是一个比较真实的梦,很多故事里都写着,梦里只要死一次,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了。然而关宏宇不是小孩子了,心态再怎么差,他也没有沦落到要用自杀来判断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清明梦。原本这个时候的他,应该坐立难安,不知道一切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满脑子都是自己好不容易回到正轨的人生、甜蜜的爱情和在关宏峰心中的形象全完了。和现在什么都知道的他比起来,关宏宇竟然一时说不好哪种状态更和他的心意。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关宏宇都在卖力地进行大扫除。他看了电视玩了老虎吃了饭还差点自我了断,把指纹贴遍了这屋子每个角落后才想起来仿佛有这么回事。

穿越就穿越吧,时间跨度还这么短,要再早那么一阵子,我说不定就可以阻止213发生了。关宏宇愤愤地嘟囔着,稍做了番遮掩便溜出了家门。

他要去做一些自己上一次在这个时间点没有做过的事情。


再回来已是第二天清晨,进门前关宏宇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谁想事情发展比他想象得还要刺激些,他竟然差点死于亲哥刀下。

我如果喜欢一个人的话,怎么会舍得打她?

关宏宇迷迷糊糊地想着。

关宏峰想必是气狠了,一巴掌抽得他眼冒金星,脑袋好半天都在嗡嗡作响,让随之而来的骂声也变得隐隐绰绰的,忽远忽近,根本就听不清楚。

不过他哥教训他时会说些什么,关宏宇不用听都能猜得出来。他早已习惯了他哥在他面前的那种“父亲风范”,往往只要他一看自己身上哪处不顺眼,瞥过来的眼神便凉飕飕的,带着些许“怎么养了个不孝子”式的嫌弃。

每当这时,如果起因是在关宏宇看来无关紧要的事,他都会当机立断怂成个“儿子”,装可怜耍无赖无所不用及,他哥吃软不吃硬,等他意识到他弟用和他一样的脸做出的行为是真的辣眼睛,面上的气往往会消去大半,心里怎么想的不得而知,但至少表面是不打算再和你一般见识了。

可惜此刻发生的并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关宏宇示弱地煽情了一句,发现他哥完全不为所动,一时也倔了起来,咬着牙不说话。

关宏峰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又要动手。

关宏宇心里咯噔一跳。先前那个念头又飘了出来。

我如果喜欢一个人,我绝对不会打她!

——屁,他哥和他能一样吗?!

关宏宇自诩作为一个男人,不打女人是基本的素养,但他哥作为一个男人,却反而对男人更感兴趣,本来男人之间已经不用那么计较拳脚了,可他哥何止是对男的感兴趣?他还喜欢他弟啊!他弟是谁?可不就是我吗!

关宏宇被脑子里的等式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觉得凡事不能太想当然,既然是自己闻所未闻的情感领域,保不准看弟弟不顺眼就揍也是关宏峰爱的某种表现形式之一。

从雪夜至今不过短短一天,关宏宇身上却已经发生了太多事,这导致他眼里整个世界的组成方式统统变了味,最直接的后遗症就是:他哥简单的一个动作他也可以脑补出一堆有的没的来。

这不怪他,比起思考用何种解释才能合情合理得在他哥面前不露陷,他更乐意苦中作乐,琢磨些对现状毫无意义的事。直到他哥朝他的脸伸出手来,似乎想要碰他——

那个雪夜,关宏峰的手伸过来后不久,就转而吻了他——

关宏宇惊恐地挥开了关宏峰的手。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高深的演技,可以若无其事地假装他哥以爱情的方式喜欢着他这个事实不存在。

他可以在心里问自己无数遍为什么,却不敢开口问他哥一句: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又因为什么,你才会对我产生那样的感情?最重要的是,这份畸形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他不敢问,他怕挑明了这一切,他哥会被他伤得体无完肤。

……他怕啊。

两年前他曾亲眼看着他哥在黑暗里倒下。

“哥,你怎么了?哥?哥!”此前所有的不睦都无法让关宏宇心中的惊惶减少一星半点。

“开灯……快……打开灯。”关宏峰气若游丝地说。

灯光下他哥痛苦而扭曲表情,多少个日夜徘徊在关宏宇的噩梦之中。

似乎就是自那以后,他收敛了许多,减少了和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胡混的次数,整个人仿佛都精神了起来。

第一个察觉他变化的是高亚楠,那个这些年来与他不断分分合合的聪明姑娘十分欣喜。

“你终于变得像个人样了。”她说。

关宏宇调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怎么,难道之前我不是人时你就不爱我了?”

他们前一次吵架吵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复合却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我哥说谢谢我,终于让他们队高大法医的冷气攻击降低了范围,”关宏宇苦着脸,“你怎么什么都告诉他?”

“我没告诉他,”高亚楠愣了下,旋即好笑地点了点关宏宇的鼻子,“他可是你哥。”

”是是,他可是我哥,你也不看这些年他和我生疏成什么样,“关宏宇说,”没办法,谁叫我半辈子活在他眼底下,他当然什么都知道。“


他可是我哥。

他半辈子活在我眼底下。

在那个亲吻前……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而现在的我仍在伤害他。

我甚至不敢想象刚刚这个动作在他眼里代表了什么。

关宏宇不知所措、近乎绝望地看着关宏峰。

“那个,哥,这是因为……不不不,我只是条件反射……对,条件反射。”

他心底忽然有种强烈的渴望,既然上天能把他抛回过去,那有没有可能让他再回到那个雪夜。

那么他一定会选择在他哥伸手之前睁开眼睛,笑着回望他:“哥,怎的,睡不着吗?”

从此岁月仍静好。

什么都不会发生。


TBC


如果BE我不会原谅我自己的_(:з」∠)_